幽暗，冰冷，压力。
这便是云澈沉入那月白光晕漩涡后的全部感受。周遭不再是寻常的潭水，而是一种粘稠如浆、沉重似汞的极寒灵液。每一寸肌肤都承受着难以想象的重压，仿佛要被碾碎。寒气不再仅仅是物理上的低温，更带着一种侵蚀灵魂、冻结思维的“绝意”，即便有“寒韵调和”与神树灵光双重抵御，依旧让他如坠冰狱，意识都变得模糊。
更可怕的是旋转。身体不由自主地被一股强大的吸力拽向深处，在粘稠的灵液中疯狂旋转，天旋地转，完全失去了方向感。耳边只有沉闷的、仿佛来自大地深处的隆隆回响，以及自身骨骼不堪重负的细微咯吱声。
“不能昏过去……不能……”云澈死死咬住舌尖，剧痛带来一丝清明。他将《冰心诀》运转到极限，识海中冰镜高悬，强行稳固心神。平衡之力被催发到极致，银白光芒不再仅仅覆盖体表，而是尝试向内渗透，与五脏六腑、四肢百骸的每一丝灵力共鸣，形成一种由内而外的“整体协调”，共同抵御这可怕的压力与旋转带来的撕裂感。
这个过程痛苦而艰险，如同在走钢丝。稍有差池，内息紊乱，就可能被内外压力瞬间挤垮。但云澈没有选择，只能凭借一股顽强的意志和对平衡之道日益加深的理解，苦苦支撑。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片刻，也许已是一年。那疯狂的旋转和重压陡然一轻！
云澈感觉自己仿佛穿透了一层无形的、坚韧的膜。眼前豁然开朗，虽然依旧昏暗，但那种粘稠的重压感消失了。他发现自己置身于一条极其宽阔、却又不似天然形成的“通道”之中。
通道四壁并非岩石或寒冰，而是某种半透明的、泛着柔和月白色荧光的晶体物质，如同巨大的、未经雕琢的水晶矿脉。这些晶体内部，有无数细密的、如同毛细血管般的银色光流在缓缓流淌、脉动，散发出纯净而磅礴的冰寒灵力，以及……一种更为古老、更为玄奥的，仿佛能抚平时光褶皱的宁静气息。
“这就是……神树灵光指引的通道？依托于古老寒脉与地窍？”云澈悬浮在通道中，惊讶地打量着四周。通道向前后方延伸，望不到尽头，上下左右皆是这种奇异的水晶壁，光线来自晶体自身和其中流淌的光流，柔和而稳定。
这里的温度依旧极低，但不再是那种充满敌意的“冻绝”，而是一种相对“温和”、充满灵性的纯净寒冷。空气中弥漫着精纯至极的冰属性灵气，呼吸之间，仿佛连灵魂都被洗涤。云澈尝试吸收了一丝，发现这灵气不仅极易炼化，而且对《冰心诀》和平衡之力都有微妙的滋养与提升效果，甚至能加速修复他刚才在漩涡中受到的暗伤。
“好精纯的灵气！这便是神树本源逸散出的力量吗？”云澈精神一振。但他不敢久留恢复，凌清玥还在外面苦撑，时间紧迫。
他顺着通道向前游动（这里依旧充满灵液，但阻力小了许多）。月魄石的牵引变得异常清晰，直指通道深处。平衡之力也传来强烈的悸动，仿佛前方有什么与它同源或亟需它去“平衡”的存在。
通道并非笔直，而是蜿蜒曲折，时宽时窄。两侧水晶壁上，偶尔能看到一些天然形成的、奇异的纹路，有些像冰霜凝结的花纹，有些则隐隐构成抽象的、仿佛蕴含天地至理的图案。云澈甚至在某些较大的晶簇上，看到了模糊的、如同被时光封印的影像碎片——有清冷月光下的巨树虚影，有身披月华、翩然起舞的古老祭祀，也有冰封万里、妖兽奔腾的远古景象……这些影像一闪而逝，却带着强烈的时光沉淀感。
“望舒神树……司掌时间与静谧……”云澈心中明悟，这些恐怕是神树漫长岁月中，被动记录下的北冥大陆时光碎片。能在这种地方“看到”时光痕迹，足以说明此地与神树本源联系之紧密。
前行约莫半个时辰，通道前方忽然出现了岔路。三条略窄一些的支脉通向不同方向，灵力波动也略有差异。一条气息最为平和纯净，月魄石指向也最明确；一条灵力中夹杂着一丝难以察觉的、令人心神不宁的波动；第三条则显得晦暗不明，仿佛被什么东西遮蔽了。
云澈停在岔路口，眉头微皱。直觉告诉他，最平和的那条路应该最安全，也最可能通向神树未被污染的本源区域。但那条夹杂不安波动的路，其气息……与侵蚀凌清玥、缠绕神树灵光的永夜阴影，有几分相似！
“难道永夜教廷的力量，已经渗透到了这种深处？还是说，这条支脉本身就通向被‘归墟血阵’影响或污染的区域？”云澈心中权衡。直接去最安全的地方固然好，但若想了解血阵情况，甚至寻找破阵契机，或许这条“不安”的支脉，反而藏着关键信息。
他犹豫片刻，最终一咬牙，选择了那条气息夹杂不安的支脉。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既然来了，总要尽可能摸清敌人底细。
进入这条支脉，周围的光线明显黯淡了许多。水晶壁上的月白荧光变得稀薄，甚至有些区域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灰暗色泽。流淌在晶体内的银色光流也变得迟滞、暗淡，偶尔会闪过一缕极其细微的、如同发丝般的黑色阴影。空气中纯净的灵气里，开始混杂进一丝丝阴冷、死寂的杂质。
云澈更加小心，将敛息诀催动到极致，同时平衡之力高度戒备，随时准备净化可能袭来的侵蚀。他放缓速度，贴着相对“干净”的水晶壁前行。
又前进了约一炷香时间，前方通道忽然变得开阔，形成一个类似地下洞窟的空间。空间中央，赫然矗立着一根粗大的、与周围水晶壁材质相同、但颜色更加深沉、内部光流更加汹涌澎湃的“主脉”晶体柱！这根晶体柱向上没入顶部岩层，向下深扎不知何处，显然是其核心能量通道之一。
然而，此刻这根主脉晶体柱的底部，却被一层粘稠的、不断蠕动的暗红色物质 所覆盖、缠绕！那暗红物质如同有生命的腐败苔藓，紧紧吸附在晶体表面，无数细小的、如同血管般的暗红纹路从其中延伸出来，试图刺入晶体内部。晶体柱本身的光芒在这暗红物质的覆盖下显得挣扎而黯淡，其内部流淌的银色光流在经过被覆盖区域时，明显变得浑浊、迟滞，甚至有一部分被那暗红物质“吮吸”而去。
更让云澈头皮发麻的是，在那暗红物质覆盖区域的周围，悬浮着三团不断翻滚的浓郁阴影。阴影中心，各有一枚拳头大小、如同心脏般缓缓搏动的暗红色结晶，散发出与下方暗红物质同源的、却更加精纯霸道的污秽与死寂气息！它们如同三个邪恶的节点，与下方的暗红物质连成一体，构成一个局部的、小型的侵蚀法阵，持续污染着这根能量主脉！
“这……这是‘归墟血阵’的延伸节点！它们在直接污染神树的能量输送通道！”云澈瞬间明白了眼前景象的意义。永夜教廷不仅从外部用大阵侵蚀神树，更将触手深入到了神树赖以生存的“血管”之中！难怪侵蚀速度如此之快！
那三枚暗红结晶和周围的阴影，显然便是守护这个节点的力量。云澈能感觉到，每一团阴影的气息，都比之前遇到的“魇卫”更加强大、凝实，恐怕已经接近金丹层次！而那暗红结晶本身，更是散发出令人作呕的强大邪能。
硬闯？绝无胜算。悄悄退走？可这节点就在眼前，若能破坏，哪怕只是干扰，或许就能为神树减轻一丝压力，为凌清玥争取一线生机！
云澈屏住呼吸，大脑飞速运转。他的目光扫过那三团按照特定轨迹缓缓绕行、护卫着暗红结晶和侵蚀区域的阴影，又看向下方那不断蠕动、试图扩大侵蚀范围的暗红物质。平衡之力在体内奔流，传递着强烈的“净化”与“破坏”欲望，同时也在急速分析着眼前这个小型侵蚀法阵的能量流动规律。
“三才护卫阵型……阴影与结晶的能量同源互补……侵蚀物质与主脉晶体存在能量交换与对抗……”云澈眼中银芒微闪，在极度专注下，平衡之力的洞察被激发到前所未有的细致程度。他“看”到了那三团阴影绕行轨迹中，每隔大约二十息，会有一个极其短暂的、三者能量联动出现细微“不同步”的瞬间！他也“看”到了下方暗红物质与主脉晶体能量对抗最激烈、也是其结构相对“脆弱”的几个点位！
一个极为大胆、且风险极高的计划，瞬间在他脑海中成型。
他不再犹豫，悄悄从流云戒中取出仅剩的三张“庚金雷符”和两张“地火炎爆符”。这些是静虚长老为他准备的、威力较大的攻击符箓，但在此地使用，很可能引发巨大动静，招来更多敌人。可此刻，他别无选择。
他计算着那三团阴影的绕行节奏，默默倒数。
就是现在！
当那三者能量联动出现那不足半息的“不同步”刹那，云澈如同蓄势已久的猎豹，骤然发动！
他首先将两张“地火炎爆符”以巧妙的角度，射向下方暗红物质与主脉晶体能量对抗最激烈的两个侧方点位！炽热的炎爆符在接近时被云澈以灵力提前激发，化作两团脸盆大小、内蕴恐怖高温的赤红火球，狠狠撞在那暗红物质上！
“轰！轰！”
剧烈的爆炸在水下闷响，赤红火焰与极寒灵液、污秽物质猛烈冲突，产生恐怖的冲击波和大量气泡！暗红物质被炸得剧烈翻腾，出现两个明显的缺口，其与主脉晶体的能量链接也出现了瞬间的紊乱！
这突如其来的袭击，立刻惊动了那三团阴影！它们发出无声的尖啸，瞬间放弃巡逻，疯狂地扑向爆炸发生点，同时阴影凝聚，试图扑灭火焰、修复侵蚀层。
而就在它们注意力被爆炸吸引、扑向下方的一瞬间，云澈早已计算好的第二步出手！
他身形如电，在爆炸冲击波的掩护下，强行突进到那三枚悬浮的暗红结晶附近！三张“庚金雷符”在他掌心亮起刺目的金光，被他以神念牵引，呈品字形射向三枚结晶！
“疾！”
三道细若游丝、却锋锐无匹、带着破邪雷霆之意的金色雷光，精准地命中三枚暗红结晶！
“咔嚓！”“滋啦——！”
刺耳的碎裂声与雷霆灼烧声同时响起！三枚暗红结晶表面同时出现蛛网般的裂痕，内部精纯的邪能疯狂外泄！环绕它们的阴影如同被滚油泼中，发出凄厉的无声嘶鸣，形体剧烈扭曲、淡化！
成功了！云澈心中一喜。但他知道，这还远远不够！结晶只是受损，并未彻底破碎，阴影也未完全消散，而且这里的动静必然已惊动更深处的敌人！
他毫不犹豫，转身就向来的方向全速撤退！同时，一直扣在掌心的那枚“小挪移符”被瞬间激发！
然而，就在符箓光芒亮起、空间波动开始紊乱的瞬间，下方那被炸出缺口的暗红物质深处，一道冰冷、暴虐、充满无尽梦魇与死寂气息的意念，如同无形的巨矛，跨越空间，狠狠刺入云澈的识海！
“蝼蚁……安敢坏我‘血蚀节点’？！”
刹那间，云澈眼前一黑，仿佛堕入无边噩梦。无数扭曲的幻象、凄厉的哀嚎、冰冷的触手从意识深处涌出，要将他拖入永恒的沉沦。玄尘太上长老留下的“剑意护神印”应激而发，煌煌剑意斩破大片幻象，但那股意念实在太过强横霸道，残余的冲击依旧让云澈神魂剧震，七窍同时渗出鲜血！
是“梦魇使”！虽然只是隔空一道意念冲击，但其威能已恐怖如斯！
所幸，“小挪移符”的光芒终于彻底爆发，将云澈的身影吞没。
下一瞬，他的身影从原地消失。
几乎就在他消失的同一时间，一道完全由浓郁阴影构成、高达三丈、眼窝燃烧着幽蓝魂火、散发着元婴威压的恐怖身影，携带着滔天的死寂寒意，降临在这片洞窟空间。它看了一眼受损的结晶和翻腾的暗红物质，又看了一眼云澈消失处残留的微弱空间波动，发出一声令整个通道都震颤的无声怒吼……
而在距离此处颇为遥远的那条“平和”支脉深处，伴随着一阵不规则的空间涟漪，云澈浑身浴血、气息萎靡地摔落在一处相对宽敞、灵气格外纯净温和的水晶平台上。
他挣扎着爬起，又喷出一口带着冰碴的鲜血，脸色惨白如纸，神魂如同被撕裂般剧痛。梦魇使那一击，即便隔着空间，即便有剑意护神印抵挡，依旧让他遭受重创。
但他顾不上调息，立刻警惕地环顾四周。
这里似乎是一个天然的、被神树能量滋养形成的小型灵域。平台周围生长着许多散发月白荧光、形态优美的水晶“植被”，空气中流淌的灵气纯净得令人心醉。而在平台中央，一株不过丈许高、通体如同最纯净的月华凝结而成、枝干流转着时光波纹的小型晶树，正静静矗立。晶树无叶，枝头却悬挂着几颗仿佛由凝固月光构成的“果实”，散发着柔和而神圣的光辉。
更让云澈心神剧震的是，在这株小型晶树的根系下方，静静躺着一个人。
月白色的破损衣裙，苍白清丽的面容，微弱却坚韧的气息……
竟然是凌清玥！
她似乎是被某种力量，从之前苦守的寒潭之地，传送到了这里？
云澈踉跄着上前，蹲下身探查。凌清玥依旧昏迷，但周身的月华光罩稳定了许多，侵蚀的阴影被压制到最低，眉宇间的痛苦之色也减轻了。她身下的水晶地面，正源源不断地将精纯温和的神树灵光注入她体内，缓慢滋养着她受损的神魂与身躯。
是这株小型晶树，或者说，是望舒神树残留的灵智，在最后关头，将她庇护到了这相对安全的灵域之中？
云澈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有庆幸，有震撼，也有更深的紧迫感。神树果然尚未完全沉沦，但它将凌清玥传送至此，是否也意味着，外界它所能控制、庇护的区域，正在急剧缩小？
他抬起头，看向灵域更深处，那株小型晶树仿佛只是某个更庞大存在延伸至此的“触角”。在晶树后方，水晶墙壁逐渐变得透明，隐约可以看到，外面是一片无比浩瀚、无比瑰丽、却也正被丝丝缕缕暗红与阴影侵蚀的……冰晶森林，以及森林中央，那棵顶天立地、却光华黯淡的月华巨树模糊轮廓。
那里，才是真正的望舒神树核心所在，也是“归墟血阵”与“梦魇使”主力交锋的最前线！
云澈擦去嘴角血迹，忍着神魂与身体的剧痛，盘膝坐在凌清玥身旁，开始全力运转《冰心诀》与平衡之力，同时吸收着此地精纯的灵光恢复自身。
他知道，短暂的喘息之后，更艰难、更残酷的战斗，即将在这神树灵域的深处展开。
而这一次，他将不再是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