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玄的声音不再带有任何情绪。
只剩下宣告终结的绝对冰冷:
“本座厌了。
你,以及你身后所有侥幸存活下来的蝼蚁,都将在此刻,归于永恒的沉寂。”
随着他的话语。
那粘稠如海的黑暗魔能与灰白死寂的归寂之力再次于他周身汇聚、交织。
虽不如全盛时完美,但其威势,足以将整个飞云山残骸,连同赤阳光幕及其内所有生灵,从存在意义上彻底抹除!
他要的,不再是玩弄,不再是标记。
而是清洗!
恐怖的威压如同天地合拢,压得光幕剧烈扭曲,秦月喷血支撑,陈正等人更是直接被压得跪伏在地,眼中尽是绝望。
黄厉与顾倾川瞳孔骤缩,他们想动,但重伤濒死的道躯,连抬起一根手指都变得无比艰难。
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毁灭的洪流,在墨玄身前凝聚成形。
此刻,那渺小如蝼蚁的身影努力挺直脊梁,看向巨大的存在。
他抬起头,脸上没有恐惧,没有绝望。
反而露出了一丝近乎疯狂的、挑衅般的笑容:
“墨玄……”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死寂的战场:
“你只知道,我身怀那面能映照你本源的铜镜,是先天至宝,对不对?”
墨玄凝聚力量的动作微微一顿。
复眼中闪过一丝被提及耻辱的怒意,但更多的是不屑。
一件宝物,改变不了什么。
苏阳的笑容更加肆意,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眉心。
那里,仿佛有一点微不可查的血色光华在隐隐流转:
“但你可知……我身负的,究竟是什么灵根?!”
话音未落。
一股截然不同的,并非强大、却带着某种亘古、高贵。
甚至凌驾于在场所有力量本质之上的微弱气息,自他眉心透出!
那气息极其微弱,如同风中残烛,却让墨玄的八只复眼骤然收缩!
让后方重伤的黄厉与顾倾川猛地抬起了头!
他们都能感觉到,那绝非寻常灵根!
其品阶之高,其本源之古老,隐隐印证了他们的猜想。
苏阳看着墨玄那惊疑不定的复眼,笑容变得冰冷而决绝:
“此灵根,名——【血玉】!”
他几乎是吼出了这个名字:
“它没什么别的用处,唯有一点……”
他双臂猛地张开,仿佛要拥抱整个天地!
眉心那点血色光华骤然变得无比刺眼。
他整个人的气息以一种违背常理、近乎自毁的速度疯狂飙升、沸腾!
“它若引爆,其力不显于外,不伤万物,却专斩……因果与本源!”
“墨玄!你不是觊觎我的身体,我的灵魂吗?你不是想吞噬一切吗?”
苏阳的声音带着与敌偕亡的疯狂:
“来啊!与我一同……万劫不复吧!!!”
他的手指猛然插进眉心红点。
“轰——!!!”
一股无法形容的、并非能量爆炸、而是直指存在根源的恐怖波动,以苏阳的眉心为中心,轰然爆发!
天空没有巨响,大地没有震动。
但墨玄却发出了开战以来第一声真正的、带着惊惧的嘶鸣!
墨玄凝聚力量的动作微微一顿,复眼中闪过一丝惊疑——
他突然想起,之前操控归寂之力时,曾有一次莫名‘失控’。
当时感知到的异常气息,竟与此刻苏阳眉心透出的血色光华同源!”
他感觉到。
自己那万载修炼、与魔蛛本源和窃取来的归寂之力紧密缠绕的道基,竟然在此刻剧烈震颤,仿佛被一柄无形的的铡刀锁定!
一旦落下,后果不堪设想!
他毫不怀疑,这只虫子,真的有能力做到!
这诡异的灵根自爆,真的会重创他的本源!
而黄厉与顾倾川,更是心神剧震,他们看向苏阳的目光,充满了前所未有的震撼。
此子,竟刚烈如斯?!
墨玄那凝聚成型的毁灭性能量,硬生生僵在半空。
杀光他们,易如反掌。
但代价,可能是他万载道基受损,甚至跌落境界!这对他来说,是绝对无法接受的!
权衡,只在瞬息。
“疯子!!”
墨玄发出一声惊怒交加的咆哮,那庞大的魔蛛真身竟然后撤了半步。
周身凝聚的毁灭性能量瞬间收回,用于护住自身道基。
墨玄的八只复眼死死地“钉”了苏阳一眼,一个冰冷的念头在他心中闪过:
“此子已成气候,更有黄、顾二人虽重伤却未死,变数已生。
此时与他拼个道基受损,实属不智。
阴阙虽暂不可得,但吞噬了方才那些法则碎片,此行亦非全无收获。
待本座融合此次所得,彻底炼化归寂本源,再来收拾这残局,不过翻手之间。”
下一刻,他不再有丝毫犹豫……
庞大的身躯猛地向后一缩,遁入阴影,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退走了。
在最后关头,被苏阳这玉石俱焚、直指本源的终极威胁,逼退了!
苏阳眉间血洞射出一股血箭。
身上那沸腾的、自毁般的气息,如同潮水般退去。
他眉心那点血玉光华彻底黯淡,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所有骨头,软软地向前倒去。
意识陷入黑暗前,他只有一个念头:“赌赢了……”
“生机……”
——
飞云山,已不复存在。
目光所及,唯有死寂的焦土与破碎的残骸。
归寂的灰白如同不散的瘟疫,侵蚀着每一寸土地,将昔日的葱郁与生机尽数抹去。
只留下扭曲的枯木与倾颓的断壁,如同巨兽死后遗留的苍白骸骨。
空气中弥漫着尘埃与虚无的气息,连风经过此地,都变得粘稠而沉默。
在这片被彻底“遗忘”的画卷中央,唯有赤阳灵枢的光幕,依旧顽强地亮着。
它如同一个巨大的、半透明的金色琉璃碗,倒扣在狼藉的焦土上。
光幕之上,涟漪不断漾开,抵御着外部那无孔不入的归寂侵蚀。
它不再炽盛夺目,光芒却温暖而稳定,成为了这灰白世界里唯一的色彩,唯一的生机,唯一的——孤岛。
光幕之内,是劫后余生的一切。
压抑的哭泣声、痛苦的呻吟、孩童受惊后的啜泣,以及人们低声互相安慰的呢喃,构成了这里主要的声响。
幸存下来的人们蜷缩在一起,脸上混杂着泥污、血渍与泪痕,眼神空洞而茫然地望着光幕外那片熟悉的故土废墟,仿佛无法相信眼前的一切。
而在这一片压抑的喧嚣中心,却存在着一个仿佛连声音都被吸走的、悲伤的绝对领域。
秦月跪坐在那里。
她小心翼翼地,如同对待世间最易碎的珍宝。
将红刃已然冰冷的躯体,平放在自己的膝前。
就在方才,她已强行将自身大半兵家灵力与神魂印记烙入灵枢核心。
替代了自身持续不断的引导。
此刻的赤阳光幕,如同拉满的弓弦,正依靠着这股惯性与她预留的意志自行运转。
虽无法长久,但足以支撑这片刻的、不容打扰的告别。
她甚至没有去看周围的人,没有去听周围的声响。
她的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眼前这张失去了所有血色的、熟悉的面庞。
她取出一方素白的手帕。
那手帕与她此刻染血的衣衫形成了残酷的对比。
蘸着身边水囊里珍贵的清水,极其轻柔地、一点点地,擦拭着红刃脸上的血污与尘土。
她的动作专注而缓慢,仿佛在进行一场无声的告别仪式。
她的眼泪似乎已经在之前的爆发中流尽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平静得可怕。
但那双曾如赤阳般明亮、如烈火般炽热的眼眸。
此刻却如同两口干涸的深井,所有的悲恸、愤怒、自责与无尽的疲惫,都沉淀在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里,凝聚成一种令人心碎的坚毅。
她用自己的外袍,仔细地盖住了红刃的身体,直至颈项,仿佛只是为她遮风保暖。
然后,她伸出冰冷而微微颤抖的手,轻轻握住了红刃那已僵硬的手。
她俯下身,用几乎只有她们两人能听见的气声,在红刃耳边留下了一句带着血色与泪痕的承诺:
“我许你的来世,记住啊”
在她身后,那枚悬浮的梭形赤阳灵枢,正散发着柔和而稳定的光晕,温暖着这片空间。
也映照着她孤绝而挺直的背影。
这,便是毁灭之后,最初,也是最沉重的景象。
家园已成焦土,鲜血浸染大地。
但承载着逝者誓言与生者希望的孤岛,仍在这片死寂的灰白中,倔强地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