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阳单膝跪在染血的骨轿上。
剧烈的喘息牵动着左肩那可怖的空洞，带来一阵阵眩晕。
他看着眼前那摊血肉碎块，眼神里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与疲惫。
他缓缓抬起头，染血的目光扫过战场。
那些原本疯狂涌来的黑气书生，在嬷嬷气息彻底湮灭的瞬间，如同被抽掉了提线的木偶，动作骤然僵直。
随即接连扑倒在地，化作缕缕黑气消散。
右侧，正与秦月缠斗的屠夫发出一声惊怒的咆哮，攻势不由得一滞。
他盯住骨轿上那道浴血的身影，肥胖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难以置信的凝重。
秦月压力骤减，亮银枪荡开对方的巨刀，抽身后退半步。
她回望苏阳，看着他几乎破碎的身躯和脚下嬷嬷的残骸，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震动——
他做到了！
他真的以枯竭之身，完成了这近乎不可能的斩首！
苏阳深吸一口气，强撑着站起身，摇摇欲坠，却依旧如一根钉死在战场上的染血战旗。
他不需要言语。
嬷嬷的残骸，他屹立的身影，便是最响亮的宣告。
苏阳在此！
——
就在苏阳搏命击杀嬷嬷，引得屠夫心神剧震、攻势一滞的刹那！
秦月眼中寒芒爆射！
她等待的就是这个时机！
一直被屠夫及其麾下大军缠斗所压抑的、属于兵修六境的全部力量，此刻再无保留，轰然爆发！
“嗡——！”
她手中银枪发出一声清越的长吟，枪身上爆出灼热、熔岩般的玄黄炽热兵煞！
整个右侧城墙的温度骤然升高，空气都在扭曲。
“屠夫，你的路，到此为止！”
秦月清冷的声音带着绝对的宣判。
她身形化作一道暴烈的银影！
一连串残影被她甩在身后。
秦月已身在半空。
亮银枪由上至下，爆出撕破空气的炸响。
枪尖突进。
化作一道撕裂长空的炽白雷霆，以远超之前数倍的速度与力量，直刺屠夫！
快！太快了！
屠夫瞳孔骤缩。
巨大的危机感让他发出了野兽般的咆哮，巨骨刀横着向上狠狠挡去。
周身那层粘稠的血脂护甲也暴胀到极致！
“铛——！！！！！”
震耳欲聋的巨响炸开！
这一次，力量上的绝对差距显现无疑！
屠夫那肥胖如山的身躯，如同被真正的攻城锤击中，双脚离地，向后狠狠倒飞出去！
手中的巨刀更是被一股无可抵御的巨力震得脱手飞出。
“哐当”一声砸进远处的血肉浪潮中！
然而，五境武者修士岂是摆设！
遭受如此重击，屠夫在空中强行扭转庞大身形，重重落地后，又“蹬蹬蹬”连退十几步。
每一步都在地上踩出深坑，却生生稳住了身形！
他胸口凹陷，嘴角溢血，显然受了重伤，但那双小眼睛里反而爆发出更加疯狂的战意：
“血肉……沸腾！”
他嘶吼着，全身皮肤瞬间变得通红。
蒸汽从毛孔中喷射而出，竟是以秘法燃烧气血，强行压制伤势，获得了短暂的力量提升！
他不再需要武器，那小山丘般的巨拳带着撕裂一切的力量，朝着追击而来的秦月猛轰过去！
“垂死挣扎！”秦月面色冰寒，对于屠夫的顽强毫不意外。
她攻势不变，甚至更快！
亮银枪如影随形，不与那双铁拳硬碰，划过一道诡异的弧度，避开拳风，点向屠夫因燃烧气血而急剧跳动的太阳穴！
屠夫猛地偏头躲闪，枪尖擦着他的额角掠过，带起一溜血花。
但秦月的后续攻击已如狂风暴雨般降临！
枪杆如蟒蛇般顺势下砸，重重抽在屠夫的膝关节侧面！
“咔嚓！”清晰的骨裂声响起。
屠夫庞大的身躯一个踉跄。
不等他发出痛吼，亮银枪如毒龙回马，枪尖自下而上，精准地刺入了他因吃痛而张开的嘴巴，从后脑贯穿而出！
“呃……咕……”
屠夫所有的动作瞬间僵直，疯狂的眼神凝固，变成了彻底的死灰。
秦月手腕一抖，长枪抽出。
屠夫那肥胖如山的身躯推金山倒玉柱般轰然倒地，溅起大片泥水。
然而，就在他气息彻底断绝的瞬间，异变突生！
他那庞大的身躯内部发出一连串沉闷的爆响，皮肤之下仿佛有无数活物在蠕动！
这是武者一身磅礴气血失去约束后，灵根即将失控爆炸的前兆！
一旦炸开，其威力足以席卷小半段城墙！
秦月眼神一凛。
“散！”
她轻叱一声。
亮银枪瞬间化作数十道凝练的枪影，如同一个牢笼，精准无比地刺入屠夫周身数十处大穴与气血节点！
“噗噗噗噗——！”
如同扎破了无数个气泡，屠夫体内那狂暴紊乱、即将爆炸的气血，被这数十道枪影引导着，化作数十道细小的血箭从伤口中喷射而出。
他那庞大的身躯如同漏气的皮囊般，终于迅速干瘪下去，再无任何威胁。
残火烈烈，秦月持枪而立。
以六境强杀五境武者，虽能碾压，但要想彻底干净地将其杀死，杜绝一切后患。
也绝非易事，需要耗费极大的心神与精准的控制。
她回首望去，苏阳浑身浴血，单膝跪在骨轿上，脚下是嬷嬷的残骸。
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汇。
一个清冷如雪，一个狠厉如狼。
———
战场的喧嚣，嬷嬷尖利的嘶吼。
屠夫狂野的咆哮、弩箭的震鸣、兵刃的交击。
这一切。
对于远在山下数十里外，隐匿于一片扭曲光影中的墨玄而言，不过是模糊的背景音。
他那张俊美面容上古井无波。
八只复眼在虚空中缓缓开合，倒映着整个飞云寨的能量流动图。
当嬷嬷的生命之火骤然熄灭时，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一股冰冷的杀意如潮水般涌起，又被他强行压下。
复眼中的星辉先是剧烈闪烁。
随即恢复了那令人心悸的规律性。
激烈残酷的前方厮杀勾引着他原始的嗜血习性。
他很想做点什么，但又强行压抑下念头，薄唇微启，吐出一句冰冷而笃定的自语：
“然——时机未至。”
这句口头禅，是他毕生道心的体现。
他目睹过太多因一时冲动而满盘皆输的蠢货。愤怒？惋惜？
这些情绪在“最优解”面前，毫无价值。
他能“看”到秦月那柄亮银枪如烈日般灼热。
能“感知”到苏阳体内那诡异灵根的混沌波动。
更能清晰地捕捉到嬷嬷与屠夫的生命如同被狂风吹袭的烛火，相继熄灭。
“果然……废物。”
一声听不出喜怒的低语，从他道躯口中逸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