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
光线倾泻在君子庙内,断臂的君子石像被镀上一层朦胧的金边。
陈正一袭青衫,静坐于石像投下的阴影中,手捧古卷正凝神翻阅。
听闻脚步声缓缓抬首,唇角噙起一丝笑意:
“苏大人,”
他合上书卷,声音清朗平和:“别来无恙。”
苏阳迈过门槛,笑意岑岑:“陈兄,”
他走至近前,目光扫过对方膝上的书卷:“所看何书,竟这般手不释卷。”
陈正本不需要瞒着苏阳:
“先生曾教过‘镜花水月咒’,能将印刻藏于器物纹理,除非用同源之力,否则绝难察觉。”
他将书卷轻轻合上:
“浮生半日闲罢了,苏大人今日怎有雅兴,光临这荒僻小庙?”
苏阳拂衣坐下,神态从容:“无事不登三宝殿。不过”
清风穿堂而过,檐角风铃轻响。
他突然目光一凝,看向庙门。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已无声无息立在了门槛之内。
前方是一袭红衣、眼神冷冽。
她身后半步,是那位撑着旧油纸伞、身形虚幻的青衣书生。
红刃!
苏阳周身气机瞬间绷紧。
陈正看清红刃面容的刹那,整个人如遭雷击,猛地怔住。
他脸上那温润平和的笑意瞬间冻结,沉静的眼眸变得炽烈起来。
坐镇一方的君子庙陈正看见喜欢的姑娘,现在竟有些手足无措。
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声几乎轻不可闻、带着微颤的声音:
“红……红刃姑娘,你怎么来了?”
他内心欢喜,心里全然被那抹红衣占据,仿佛一下子,整个世界都退为模糊的背景。
就在下一刻。
他眼角的余光终于越过了红刃,捕捉到了她身后那个静默,撑着油纸伞的身影。
那身残破的儒衫……
那清瘦的身形……
还有那即便被伞影模糊了、也刻入骨髓的熟悉感……
陈正浑身猛地一颤,像是被记忆刺穿。
他脸上的那点灼热亮光瞬间熄灭,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他脸上褪去,变得一片惨白。
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瞳孔在剧烈地收缩,仿佛正目睹一场最残酷的噩梦。
“师弟!……李煜?”
一个更加破碎、声音充满难以置信,惊骇与痛楚的名字,从他齿缝间艰难地挤出。
几乎在陈正声音响起的同一瞬间,一旁的苏阳眼光蓦然沉静,死死锁定了红刃身后那撑伞的书生。
陈正脸色惨白,看着眼前冷漠的红刃,又看看她身后分明已非人的师弟。
所有关于故人重逢的遐想都在这一刻被砸得粉碎,只剩下刺骨的冰寒。
“红刃姑娘……”
他的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目光在两者之间逡巡,充满了混乱与痛苦:
“你……你和他……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庙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风铃声止,只剩下几人沉重的呼吸声,以及那无声对峙中一触即发的紧张。
撑伞的书生依旧沉默,仿佛是一尊没有灵魂的躯壳。
红刃上前半步,无视苏阳,冰冷的目光如两柄匕首,直直刺向失魂落魄的陈正。
她没没有任何解释,斩钉截铁地声音打破了庙内死寂:
“不绕弯子。”
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回荡在庙堂的每一寸空间:
“把《亘光鉴》给我。”
苏阳立刻记住这本书的名字,目光仍看着撑伞书生李煜。
陈正在听到《亘光鉴》三字时,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像听到了世上最可怕的话语。
他太清楚这本书意味着什么了——
那是包裹里,先生传下的世代守护的圣物之一。
内蕴浩瀚光明之力,是涤荡污秽、稳固乾坤的至宝。
也正因如此,它绝不能被外力染指,尤其是……不能被骨阁!以及眼前这明显已沦为邪祟的师弟所觊觎。
他看着红刃那双志在必得的眼睛,心中瞬间一片冰凉。
想起在回头店的那个午后。
那个俏丽红衣少女出手相救时,那份如同料峭春寒里唯一暖阳般的温暖。
他的眼神满满地、逐渐冰冷。
陈正嘴唇翕动,声音干涩得厉害,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恳求:
“红刃姑娘……你可知《亘光鉴》是何等之物?它绝非……”
他话到嘴边,却又硬生生顿住。
他看着红刃那不容置疑的表情,明白任何关于此书威能与重要性的话语。
都可能反过来成为她志在必得的理由。
千言万语,最终化作一声混杂着失望与挣扎的叹息。
他缓缓摇头,身体却下意识地侧了侧,隐隐挡在了君子像的下方包裹:
“此书……不能给你。”
——
红刃一声冷笑——
墨玄真人说得对,李煜如此,陈正亦然,皆是“舍命不舍名的痴人”。
红刃动了。
她没有半分迟疑,身影如一道红色闪电,并非冲向陈正,而是直指她身后一直沉默的撑伞书生。
李煜!
“唰!”
一道冰冷的刀光闪过,快得超越视觉,目标是他手中那柄遮魂的油纸伞!
“咔!”
刀锋精准地斩入青竹伞柄半指之深,发出一声脆响。
伞面剧烈一晃,笼罩书生的那片无形界限随之动荡。
几乎同时。
“呃啊——!”
一声不似人声、混合着痛苦与戾气的低吼从李煜喉中挤出。
他原本平静漠然的面容瞬间扭曲。
周身那被伞镇住的、浓稠如墨的黑气如同决堤的洪水,猛地从被伞影压抑的体内爆发出来!
黑气汹涌翻腾,幻化出无数痛苦哀嚎的怨魂面孔,瞬间冲散了伞下的安宁。
李煜的身影在喷薄的黑气中剧烈闪烁,时而清晰,时而涣散。
那残破的儒衫在狂暴的能量中猎作响,仿佛随时会被彻底撕裂吞噬。
红刃的刀,仍死死地卡在伞柄之中,维持着一个将破未破的临界点。
她透过汹涌的黑气,目光冰冷地钉在脸色煞白的陈正脸上:
“陈先生,”
她的声音压过黑气的嘶嚎,清晰地传入陈正耳中,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威胁:
“这伞若彻底断了,你这师弟……可就真的万劫不复了。”
“现在,”
她微微歪头,语气冷硬如铁:“能把书给我了吗?”
陈正的身体剧烈一震,仿佛被红刃话语钉在原地。
一半是师弟那在戾气中痛苦沉沦、即将彻底崩毁的魂魄。
另一半,是师门世代守护、关乎天下安宁的圣物《亘光鉴》。
交书,是背弃毕生守护的信念;不交,是亲手葬送师弟最后的希望。
千钧重担在此刻轰然压下!
红刃的刀卡在伞柄中,本想以此胁迫陈正就范。
变故骤生!
“咔嚓……”
伞柄又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裂纹蔓延。
这细微的声响,如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李煜双眼眼中最后那丝属于“人”的灵光彻底湮灭。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纯粹、狂暴的漆黑。
“吼——!”
不再是压抑的低吼,而是一声震荡庙宇的咆哮!
“吼——!”又一声。
仿佛来自九幽深处的咆哮!
他手中的油纸伞仍在。
但他清瘦的身形在黑气的疯狂灌注下骤然拔高一丈。
原本文弱的书生,在眨眼间便化作一尊高达丈余的漆黑巨人。
黑气在他周身凝固,如同覆盖着一套狰狞的、流淌着黑暗的铠甲。
他的面孔模糊不清,唯有双眼燃烧着两团令人胆寒的猩红火焰。
一种令人灵魂战栗的威压,如同实质的海啸,以他为中心向四面八方狂涌而去!
红刃首当其冲,她感觉自己就像狂风中一片枯叶。
在那纯粹的暴虐的力量面前,所有的技巧和杀气都显得如此可笑。
她连退数步,持刀的手臂不受控制地颤抖,那是生命面对未知时的本能恐惧!
此刻的李煜,是世间行走的灾厄。
他,已是凡人无法抗衡的——黑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