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生陈正像完成了一次寻常的问候,已不再看她。
他仿佛没看见下方无数疯狂攀援的怪物,从袖中摸出个朱红酒葫芦,仰头灌了一口。
就在他仰头饮酒的刹那,一股无形的兵家气息悄然探至,是秦月!
面对不知敌友的书生,她悬浮于深渊之上,兵修五境巅峰的灵觉全力展开,要测出这书生的底细!
反馈的结果却让她心头剧震。
那并非兵家气血的灼热,也非法修灵力的澎湃,而是一片浩瀚有序、却又清凉博大的浩然正气。
“儒家五境……守仁境!”秦月瞬间判断,心底寒意更甚。
陈正对她的探查恍若未觉,他塞好酒葫芦,用袖子擦了擦嘴角。
他的目光平静地落在秦月身上,朝她微微颔首。
随即,他转向深渊:“啧,”
看着涧中翻腾的幽骸兽,眉头皱起:“这般丑物,煞风景,坏酒兴,当真该罚!”
话音未落,陈正并指如笔,以面前虚空为纸,凌空一挥!
一道温润如玉的清光随指尖流淌而出,带着不容置疑的“理”与“序”。
当清光触及幽骸兽,性质骤变!
温润的清光仿佛被触怒的天条,瞬间展现出森严酷烈的一面。
绝壁气流塌陷,一道由无数银色篆文窜动的清气龙卷悍然生成,如秩序的漩涡,将整群怪兽死死缠住、囚禁、乃至从根本上否定其存在。
刹那间,怪物与瘴气尽数被碾为原始尘埃,归于虚无。
——
……几乎在同一瞬间,骨阁深处。
那尊巨大的祭坛之上,青衣儒士的虚影猛然睁开双眼,其身下的归寂长河随之产生了一丝凝滞:
“是他?言出法随……竟是‘守经人’一脉的当代行走?”
他低语,脸上悲悯的微笑中多了一丝真正的凝重:
“看来,这片天地,远比我想象的更有趣。”
——
陈正看着消散的风暴,冷哼一声。
他的目光落在那几辆坠落的笼车上。
儒家清光扫过,黑布化为飞灰,露出了其中暗沉无光、仿佛能吞噬一切的幽冥玄铁。
更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当清光试图靠近时,竟被无形屏障排斥开来!
“哦?”陈正轻咦一声:“竟是此等‘悖理’之物?有意思……”
他双手抬起,十指如抚琴般在虚空中快速拂过:“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
清光自他指尖流淌而出,纵横交错,眨眼间编织成一张巨大的经纬之网,散发出规整、秩序、不容逾越的磅礴气息。
“礼者,天地之序也——给我,定!”
他双手向下虚按,清光经纬之网轻柔而不可抗拒地笼罩而下,将所有散落的幽冥玄铁精准网罗。
任玄铁在网中如何剧烈震颤冲突,都无法突破这“规则”的壁垒。
陈正拍了拍手,笑道:“这下安分了。夫子曰,不学礼,无以立。你看,连这顽铁,也得懂点规矩不是?”
与此同时,深渊之下。
时间倒回至陈正清光涤荡深渊的前一刻。
——
就在陈正清光涤荡深渊之际,苏阳正在急速下坠。
就在他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之际,下方同样在惊恐下坠的石震山,胡乱挥舞的手臂猛地勾住了他的脚踝!
“卧草!”苏阳再也忍不住,骂道:“姓石的,你也忒不要脸!”
“嘿嘿嘿。一起死吧,你给我垫个背。”
石震山阴沉大笑,死命拽着,让两人下坠的速度更快。
“嗡——!”
一声清越的嗡鸣,压过了风声,自苏阳腰间响起!
是那面铜镜!
它仿佛从沉眠中苏醒,镜面自行亮起,散发出温和而坚定的柔光,瞬间将苏阳笼罩!
下坠之势戛然而止。
苏阳愕然低头,看着发光的铜镜。
又看了看脚下死抱着自己脚踝、激动得浑身发抖,另一只手却下意识偷偷摸向铜镜的石震山:“石教习,”
苏阳的声音自上而下,冰冷地传来:“我劝你,惜福。”
石震山手一僵,忙不迭地收回想摸向铜镜的手,脸上堆起谄笑:
“苏大人说的是!说的是!”
柔光托着苏阳,石震山死抓住他的脚踝,这诡异的“二人组”在柔光包裹下,开始缓缓上升。
这先天灵宝苏醒所散发出的一缕纯净道韵,虽被深渊瘴气遮掩。
却依然如投入古井的石子,惊动了最底层的存在。
深渊最深处
那片连清光都未能完全穿透的浓稠瘴雾中。
有八只复眼在黑暗中缓缓睁开,星辉流转,带着一丝计谋得逞的冷漠。
墨玄真人隐匿于瘴气包裹的渊底,冷漠地注视着上方。
他静静地看着陈正以儒家清光涤荡幽骸兽,看着幽冥玄铁显露真容并排斥清光。
他真正的目的,似乎并不仅仅是拦截或杀人。
这一幕,分毫不差地落入了渊底那双八只复眼的凝视之中。
当他的目光锁定那团上升的柔光,以及光晕中心那面古朴铜镜时,巨大的蜘蛛身躯产生了瞬间的僵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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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嘶——!鸿蒙之息……先天灵宝?!”
一股混杂着极致贪婪、难以置信与本能战栗的电流,窜过他庞大的神经。
那铜镜散发出的纯净、古老、自成规则的本源气息。
与他所修的寂灭之力截然相反,却处在同一层次,甚至更为原始!
“然,时机未至!”这份震撼只持续了一刹。
墨玄真人便暂时收起了贪念。
他庞大的身躯便以更快的速度沉入阴影,所有气息瞬间敛去。
“鸿蒙之息虽好,却不及归墟棋局之万一……”一声微不可察的叹息消散在瘴雾中。
他走得果决,忌惮那儒家清气是其一,先天灵宝已认主、变数过大则是其二。
仿佛那件足以让天下修士疯狂的先天灵宝,此刻还不如他深埋于归墟之下的棋局重要。
就在他那巨大的蛛躯即将彻底融入黑暗的前一瞬,八只复眼中流转的星辉猛地一滞!
最前端的两只步足,如同被无形的丝线拉扯,骤然钉死在岩壁之上,发出“锵”的刺耳摩擦声。
不甘心!
夺过来!
必须夺过来!
只要得到它,炼化它……什么归墟棋局,什么顾倾川,什么儒家正道……都将在他掌握的真正本源面前,黯然失色,匍匐脚下!
这个念头带着无与伦比的诱惑力,疯狂冲击着他的心神。
他周身的归墟之力不受控制地剧烈波动起来。
浓稠的瘴雾随之翻涌,八支蛛足深深扣入岩石,庞大的身躯微微弓起,仿佛一张拉满的巨弓,下一刻就要撕裂虚空爆射而出!
他要动手!
那团上升的柔光,在他眼中从未如此清晰,也从未如此触手可及。
他几乎能“尝”到那鸿蒙之息的纯净与甘美……
“唉——然,时机未至!”墨玄最终摇摇头,仿佛脑袋里响起另一个声音。
那正从崖顶缓缓收束、却依旧笼罩四野的儒家清气,其纯净的秩序之力与这鸿蒙之息虽不同源,却隐隐形成了某种无形的拱卫。
最让他心悸的是那面铜镜本身散发出的、自成天地规则的圆满道韵。
此刻正因为全力护主而处于某种“活跃”状态。
此时强行出手,引发的反噬与后果,连他也无法完全预料。
风险……太大!
“嗬……”
一声压抑到极致、仿佛来自九幽深处的喘息,从他喉管深处挤出。
那弓起的身躯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复眼中疯狂燃烧的星辉,在经历了仿佛几百年那般漫长的挣扎后,终于开始一点点地、极其艰难地……平息。
他死死地、近乎贪婪地最后“剜”了那柔光一眼,仿佛要将它的每一分道韵都刻入灵魂深处。
随即,那钉死的步足,缓缓地、一丝丝地,从岩石中松脱开来。
他不再回头。
庞大的身躯以一种近乎自我毁灭般的决绝,猛地向后一缩。
便如同被无尽的黑暗本身吞噬了一般,悄无声息地没入了浓稠如墨的瘴雾最深处,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一次,他是真的离开了。
带着一份被强行压制的灼热贪婪,与一个“此宝终将归于我手”的冰冷信念。
重新隐没于棋手的位置,继续编织他那横跨万古的归墟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