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震山目不斜视，径直穿过前堂。
走向店后那处散发着草料与牲畜粪便气味的马厩。
红刃紧跟其后。
他在一处堆满杂料的墙角停下，用脚尖在几块看似固定的砖石上，以一种独特的韵律，轻重不一地踢踏了五下。
红刃看得真切。
三长，两短。
“咔哒。”
一声轻微而滞涩的机括响动从地下传来，仿佛某种沉睡的野兽被惊醒时磨动的牙齿。
面前的土墙随之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浮现出一个直径三尺、波动着的紫色光晕。
光晕之中，有微缩的日月星辰虚影流转生灭，最终凸现出四个古意盎然的大字：
天道无常。
石震山凝神，对着那流转的星辉沉声道：“我命由我。”
四字既出，光晕上的星辰轨迹骤然一变。
“天道无常”四字化作流萤散去。
那波动的光晕并未稳定成门，反而向内急剧收缩、坍塌。
最终形成一个绝对黑暗、连目光都无法逃脱的圆形入口。
它不像门，更像是在现实世界上撕裂的一个伤口，一处通往未知虚空的绝对虚无。
站在其面前，不仅能感到能量的吸扯，更产生一种连自身存在意义都要被其抹除的大恐怖。
石震山凝视着那片纯粹的黑，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
他似乎在屏息，尽管只有一瞬，但红刃清晰地捕捉到了——
这个飞云寨枭雄，此刻竟也流露出了一种近乎本能的、对未知之物的忌惮。
他侧身让开，对红刃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语气里那份惯有的掌控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凝重：“踏进去便是。”
他顿了顿，目光从黑洞移回红刃脸上，像是提醒，又像是自嘲般地低语：
“如今的骨阁……连我偶尔醒来，都需重新认识。”
红刃的心猛地一沉。
她没有表露任何情绪，只是最后回望了一眼身后那片被阳光照耀的、尘土飞扬的人间。
随即，一步坠入了那片纯粹的“无”之中。
绝对的黑暗与失重感瞬间将她吞噬。
五感在此刻失去了意义，唯有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提醒着她仍身处险境。
石震山冰冷的声音在虚无中回荡，随即如到来般突兀地消失：
“地方我带到了。骨阁早已今非昔比，这道‘无间幽冥’，便是第一重考验。”
“至于能不能活着走到长老面前……看你自己的运气。十人进来，九人成鬼。”
巨大的孤独与黑暗如潮水般涌来，试图淹没她的灵魂。
但下一刻，一道清冽的身影破开内心的混沌，在她脑海中浮现——秦月。
长廊叮嘱的话语如同电光划破暗夜，无比清晰：
“幽冥道内，三步一灯，遇水左转。”
一步，两步，三步！
当她心中默数到“三”时，前方无尽的黑暗中，果然悄无声息地亮起了一盏幽蓝色的、仿佛悬浮古灯般的微光。
她奋力一“踏”，失重感骤然消失，双脚稳稳立于光点之上。
她不敢有丝毫喘息，立刻迈出下一个三步。果然，下一盏悬浮的幽蓝古灯如约而至。
整个过程寂静、失重、冰冷，她像一位走向既定祭坛的巫女。
在虚无中踏着唯有她能懂的古老步罡。
就在她因高度重复而心神出现一丝微小的松懈时。
脚下下意识地就要朝右前方迈去——
那里似乎有一盏更亮、更诱人的灯在蛊惑着她。
就在脚尖即将偏离正确“三步”路径的刹那！
没有预兆，没有抵抗的过程——
她的右脚，自脚踝以下，在黑暗中悄无声息地消融了！
不是断裂，不是腐蚀，是从现实中被彻底抹去！
紧接着，是小腿。
她能看到到自己的腿骨在绝对的寂静中寸寸化为乌有！！
再往前一寸，被抹去的将不止是这条腿。
真正死亡的寒意瞬间贯穿脊髓！
红刃用尽全部意志，硬生生刹住身形，她猛地向后仰倒，将自己摔向左侧那个正确的光点。
当她终于狼狈地跪撑在安全的光点上时。
她的右腿，自膝盖以下，已经彻底消失了。
——
飞云寨演武场上飞沙走石。
两条人影你来我往，穿梭如电，亮银枪上下翻飞，只看见银枪残影。
苏阳浑身是血，面容狰狞，堪堪躲过秦月劈面一枪。
身形如豹般激射而至，骤然一拳砸向秦月面门！
秦月蓦地无来由心口一震，仿佛心脏一下停止跳动！
一种毫无来由的、彻底的失去感瞬间贯满全身，竟一个趔趄。
她眼神一空，五指莫名一松。
手中亮银枪，第一次砸落在尘土之中。
全场死寂。
苏阳大骇，那足以开碑裂石的一拳，硬生生停在秦月鼻尖之前。拳风吹散了她的额发。
这时，沉睡好久的铜镜突然动了，镜面如水波荡漾，苏阳脑海中突然映出——红刃的右腿断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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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阳对秦月那极致的心念，如一道叩问天机的符箓，被铜镜捕捉、放大，循着命运的丝线逆流而上——
终于，镜光定格，向主人传达了那袭红衣正在经历的惨烈瞬间。
“啊！”
苏阳怔怔出神，巨大的悲痛涌上心头，但他不能说出口。
只能轻轻扶住秦月肩膀。
用理解的目光静静看着面前这个失神的女子。
“红刃，她、她出事了！”
她喃喃说，好像身体瞬间被抽干：“我能感应到。”
——
身体的剧痛此刻才海啸般涌来。
与那灵魂被割裂的虚无感交织在一起，几乎将红刃吞噬。
她低头，看着那彻底消失的右腿，巨大的恐惧之后，是一种冰冷的清醒。
红刃浑身寒毛倒竖，心脏几乎停止跳动。
只要慢上一瞬，她此刻已然形神俱灭，连成为“鬼”的资格都没有。
断口处光滑得令人心悸，没有鲜血，没有骨骼，仿佛她生来便是如此。
只有一种灵魂被凭空挖走一块的巨大的虚无感，在无声地咆哮。
她终于明白，秦月给她的不是一句提醒，而是一条用无数性命验证过的、唯一的生路。
任何一步行差踏错，都是付出一条肢体，乃至全部存在的结局。
她再不敢有丝毫大意，将全部精神凝聚。
如此反复，单足不知走了多少个生死一线的“三步”。
果然，下一个亮点如约而至。
她压下所有翻涌的情绪，用左腿奋力站起，将全部精神凝聚，继续以无比的精准迈出下一个“三步”。
如此反复，不知在生死边缘徘徊了多少次。
就在她精神高度集中，近乎麻木时——
情况突变！
前方第三个灯位应亮的位置，没有出现那盏熟悉的幽蓝古灯，取而代之的，是毫无征兆传来的、潺潺的水声！
一条散发着微光的虚幻河流，横亘于虚空之中，拦住了唯一的去路。
水声在绝对的寂静里显得异常诡异，仿佛能冲刷人的神魂。
“遇水左转！”
红刃没有丝毫犹豫，强忍着断腿处传来的幻痛，循着指引，向左侧的虚无迈出了决绝的一步。
“轰——！”
就在她转向的瞬间，整个幽冥道仿佛被注入了生命。
两侧的黑暗中，骤然亮起无数幽绿色的灯火，如一双双睁开的鬼眼，照亮了一条通往深处的、阴森的石质甬道。
失重感彻底消失，她重新感受到了脚踏实地的触感。
第一关，“无间幽冥”，已过。
红刃轻轻吐出一口浊气，将翻涌的心绪死死压下。
她调整了一下肩头的伤，脸上重新凝结起那一贯的、冰冷的、带着恨意的面具。
解下腰刀作为支撑。
然后，沿着这条鬼火照明的甬道，一步步挪向骨阁真正的心脏。
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