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铭身影融入夜色,几个起落便如轻烟般飘出飞云寨地界,至十里外一处隐秘山岗方停。
他回望了一眼山寨的轮廓,取出玄察司令牌,指尖灵力微吐,低声道:
“任务已成,苦肉计毕。石信,饵下。”
言简意赅的十二个字,化作一道微不可察的灵讯,直奔玄察司总部而去。
做完这一切,他并未停留,身形再动,消失在回程的密林之中,真正是来去如风。
两日后,夜。
秦月静坐书房,心有所感。
她再次施展“星辉共影”,星图刚现,刘铭的星光虚影便已迅速凝聚。
比上一次更为凝实,显然是他主动发起的联络。
“司内已备案。”
刘铭的虚影开门见山,毫无寒暄:“骨阁不日必有异动,司里会暗中监视其主力动向。”
“你处,需独自承压第一波,务必小心。”
他的目光锐利,隔着星图看过来:“红刃伤势如何?”
“死不了。”
秦月语气平静:“计划之内。”
“那就好。”
刘铭点头,虚影开始波动:“玄察司不便直接介入山寨纷争,但若骨阁主力尽出……便是我们收网之时。”
“明白。”
“保重。”
星图中断。
苏阳坐在书案边,手指尖轻轻叩击桌面,发出轻微声音。
他缓缓开口:“骨阁,要浮出水面了?”
风暴的前奏,已经开始了。
俩人几乎同时心中一颤:红刃!
秦月猛地抬眼,与苏阳的视线相撞,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决断与凝重。
秦月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
“唯有直面骨阁长老,她献上的‘秘密’才有分量,石震山的信任才会毫无保留。”
她顿了顿,声音低沉:“她必须孤身一人去”
“她不是孤身一人。”
苏阳说,他站起来,望向红刃住所的方向,眼神深邃如夜:“我们,是她的生死家人。”
——
次日。红刃接到石震山的指令,准备动身。
临行前晨雾未散。
红刃一身利落短打,受伤的肩头裹进红衣。
她正穿过连接前后寨的长廊。
就在廊柱的转角,秦月的身影静立在那里,仿佛已等候多时,又仿佛只是偶然停驻。
两人目光在清冷的空气中一触即分。
没有言语,如同陌路。
就在错身而过的瞬间,红刃脚步未停,目视前方,一句微不可闻的声音,精准地送入她的耳中:
“玄察司只查到一句:幽冥道内,三步一灯,遇水左转。”
话音入耳的刹那,红刃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又猛地松开。
她身形微微一滞。
脚下却半步未乱,脸上冷漠如冰封,唯有垂在身侧的手,蓦然攥紧。
她不能回头,不敢回头。
怕一回头,那用无数个日夜的恨意才筑起的高墙,会在她一眼之下,轰然倒塌。
而就在她身影走过之后,秦月一直挺拔如枪的肩背,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线。
她也没有回头,只是微微合了一下眼,长睫垂下,遮住了眼底那片深海中翻涌起的、足以将她自己吞噬的巨大痛楚与担忧。
她将自己的软肋亲手送入虎口,这种感觉,比将她自己的骨头一根根敲断,更痛彻心扉。
她没有停留,向着与红刃相反的方向,一步步走远。
脚步声在空旷的长廊里,清晰,稳定,却沉重得如同踏在碎裂的心上。
两道身影,背道而驰,融入晨雾。
一个走向龙潭,一个回归囚笼。
为了同一个必须实现的未来。
下山的石道旁,石震山正低头背手踱步。
红刃看见他,脸上已经只剩下冰冷的平静:
“走吧。”她对着这位新主说道,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他们穿过飞云寨的重重关隘,下山,入林。
石震山一路沉默,暗中观察。
他见红刃对周遭一切都漠不关心,只有在经过某些可能与秦月有关联的旧地时。
她的指尖会无意识地蜷缩一下,随即又死死握紧。
——
出了大山,视野骤然开阔,风卷沙尘扑面而来,一条苍茫的黄土大路蜿蜒向前。
一路走去,只见道旁老树盘根,远处群山如黛。
几个时辰后,前方出现一处岔路口,有一家野店建在道旁,挑着一面被风雨洗刷得发白的酒旗,上书一个模糊的“酒”字。
店名叫“回头店”。
名字起得颇有意味,仿佛在告诉过客,走过的路,记得回头。
红刃瞅着店招,心里一酸,想自己此行怕已再不能回头。
店外席棚下散落着几张破旧木桌,几个风尘仆仆、眼神精亮的江湖客正踞坐饮酒。
大声谈论着不知哪个镖局又被劫了红货,或是哪个成名人物昨夜暴毙。
粗豪的笑骂声,碗碟的碰撞声,混着驿道上扬起的干燥黄土气息,嘈嘈闹闹。
店主人是个满脸褶子的汉子,正靠在柜台后打着算盘。
老板娘则是个手脚麻利、面色黝黑的中年妇人,提着大茶壶穿梭其间,为客人添酒。
石震山走进去,大咧咧坐下,拿起桌上一个大碗,自顾自的倒了一碗茶水。对红刃说:“都是自己人,到地方了,喝点茶水吧。”
那店主看也不看他一眼。
红刃靠墙站着,双手环抱,表示不渴,心里想骨阁竟在这种野店,这店内肯定有暗道。
起风了,店铺的招子飘得厉害,扑啦啦作响。
远处风沙古道里,一个身影顶着风沙踉跄行来。
待他走近,才看清是个身着青衫的年轻书生,背着个沉甸甸包裹。
肩头包裹和他看似文弱的身形颇不相称。
他虽满面风尘,一双眸子却清泉般闪亮,嘴角天然上扬,自带三分笑意。
边走边摇头晃脑:“大风起兮云飞扬,安得清水兮润我喉——”
话音未落,一股狂风卷着黄沙灌了他满嘴。
“噗……呸呸呸!”
他连忙吐掉沙子,自己先笑了:“看来这风兄不爱听我念诗。”
他抬头望见那面狂舞的酒旗,以及“回头店”三字,眼睛一亮,抚掌而笑:
“妙哉!行到此处,正需‘回头’歇脚。这店名起得颇有意思,莫非店主人也是位妙人?”
老板娘倏然抬头看他一眼,就不再理会。
此刻见来了新人,店外那几个江湖客的谈笑声戛然而止,数道目光如同刀子般剐过他背上包裹。
柜台后的老板打算盘的韵律丝毫未变。
提茶壶的老板娘脸上堆起市侩的笑迎了上去:
“哟,这位相公,快里边请!来碗热酒吧,这鬼天气真不带待见的?”
书生在靠近门口的一张桌旁坐下,将背上包裹小心翼翼置于身侧:
“热酒虽好,却怕醉了赶路。老板娘,劳烦给碗开水就行,让我润润嗓子,也好继续与这风沙论道。”
“只要清水?”
一个满脸横肉的大汉怪笑着凑近,一只脏手毫不客气地拍向那油布包裹:
“我说书生,你这包里装的什么宝贝金银,让兄弟们开开眼?”
那江湖客的手腕,被书生两根白皙修长的手指轻轻搭住。
看似轻描淡写,大汉却面皮一紧,手像是一下被铁钳箍住,剧痛钻心,竟动弹不得。
“哎呦呦,这位兄台,莫急莫急。”书生脸上依旧带着和煦的笑容,仿佛只是在与人友好握手:
“这里头是几本祖传的破书,除了我这酸秀才,没人爱看。你这大手一拍下去,若是拍碎了书页,小子我可就没脸去见祖宗喽!”
那大汉又惊又怒,另一只手猛地抽出腰刀,寒光一闪,直劈书生面门:
“撒手!”
面对这夺命一刀,书生竟还有闲暇叹了口气:“君子动口不动手,兄台何至于此啊!”
捏着对方手腕的两指如拈花般一旋。
那大汉顿时惨哼一声,整条胳膊诡异地扭向一旁,劈下的钢刀“当”一声,重重砸在他自己的桌面上,碗碟震跳。
一直冷眼旁观的红刃瞳孔微缩。
书生在避过刀锋后,对着包裹摇头叹道:“你看,我就说嘛,动刀动枪的,多伤和气,差点儿伤了我的包……”
那大汉胳膊已折,惨叫着被同伙拖走,几名江湖客仓皇退到棚外,翻身上马,瞬间消失在茫茫风沙里。
书生望着店外翻卷的风沙,眯起眼,仿佛在欣赏一幅水墨长卷,轻声道:
“《尚书》有云,‘天作孽,犹可违”
沙尘迷眼,风势渐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