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姓的希望,在他眼皮底下被抢走,这已不是盗窃。
这是要将余庆县往死路上逼!
无论这伙人是谁,背后有何目的,他都必须把粮食夺回来。
这不仅仅是一桩案子,更是他对这具身体原主的承诺,对余庆县万千生灵的担当。
他立于高处,俯瞰着那片火光的源头,以及因此事而开始骚动起来的县城。
指尖,一缕淡红色的灵丝无声无息地缠绕浮现。
他的灵力已感知到,那火光之中,夹杂着数道正在快速移动、远超常人的气血与灵力波动。
“不管你们是谁,敢动余庆的根基……”
苏阳低声自语,尾椎处的血玉灵根传来隐隐的搏动,与他的杀意共鸣。
“都得把命留下!”
苏阳沿屋脊快步奔跑,距火起处尚有百米,如一片落叶般自高处飘然跃下,身法灵动,点尘不惊。
现场混乱,百姓和衙役们正呼喝着传递水桶泼救,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火光映照着一张张惶恐的脸。
“大人!”
张文龙快步从烟雾中奔来,脸上沾着烟灰。他手里捏着一个木牌,急匆匆递给苏阳。
“您看这个!有弟兄在城口发现的,是被箭钉在门上的!”
苏阳接过木牌。木牌用料普通,但雕刻的图案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精致与野性——
上方是一弯冷月,月下勾勒着一只栩栩如生的飞燕剪影。
翻到背面,则用清秀却力道十足的笔迹刻着一行字:
欲取粮,苏大人独往飞云寨。过时不候。
“飞云寨?”苏阳目光一凝。
张文龙连忙点头,脸上满是困惑与凝重:
“是!就是飞云山断煞崖那个‘飞云寨’!出余庆地界就是,那里地势险恶得很。
山脉连绵,声势浩大,是个三不管的地界……可他们寨主据说是个女子,而且向来只在北面官道活动,从不下山来咱县里生事,这次怎么会……”
苏阳指尖拂过木牌上那个凌厉的标记,心中疑云丛生。
一个盘踞在名为“断煞崖”这等险地、看似守规矩的山寨,突然下山抢夺官仓救命粮,还特意地找上他……
这绝非寻常。
他略一沉吟,心中已有决断。
“文龙,”苏阳声音沉稳:
“你留下,全力组织救火,清点损失,稳住民心。”
“大人!您真要一个人去?那女寨主据说一杆银枪神出鬼没,万一……”
张文龙虎目圆睁,焦急万分。他显然听过对方的名头。
“正因她指名要我,我才非去不可。”
苏阳将木牌收入怀中,语气斩钉截铁:
“是福是祸,总要当面才能见分晓。”
“……诺!大人务必小心!”张文龙重重抱拳,旋即转身去组织救火。
苏阳则不再耽搁,出了城门,站在官道上。
丹田提一口气,灵根微颤,一股温润却沛然的力量瞬间流遍四肢。
他矮身向北奔跑,脚步轻盈迅捷,每一次蹬地,身形就窜出数丈,官道两旁的树木黑影飞速向后退去。
不过半个时辰,一片大山的轮廓从沉沉的夜色里挣脱出来,猛地撞入眼帘。
苏阳在山崖下刹住脚步,抬头望去。
山体陡峭,直上直下地插入浓稠的夜幕。
惨淡的月光下林影森然,整座山好像一头匍匐在天地间的活物,正在缓慢地呼吸。
就在他凝神寻找上山路径之时——
“梆!梆!梆!”
山崖上突然传来三声清脆急促的梆子响,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紧接着,一阵沉闷的“轧轧”声响起,似是绞盘转动、绳索摩擦的声音。
苏阳瞳孔微缩,身形瞬间后撤半步,隐入一块巨岩的阴影中,体内灵力暗涌,警惕望向声音来源。
只见从上方数十丈高的陡峭崖壁上,一只硕大的木笼,由儿臂粗的绳索牵引,正稳稳地滑降下来。
木笼制作得颇为粗糙,但结构看起来异常坚固。
不过数息,木笼便“咚”地一声,稳稳落在苏阳前方不远处的平地上。
笼门无声开启,一道红衣身影迈步而出。
是一个年纪不过十七八岁的少女。
青丝高束,眉眼间带着一股逼人英气和尚未完全褪去的稚嫩。
她腰间佩着一柄略短的弯刀,身姿挺拔如小白杨。
身穿红衣,袖口与衣领处用银线绣着细密的、类似飞燕的暗纹。
少女的目光落在苏阳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抵触。
她抱拳的动作干净利落,声音清脆却没什么温度:
“苏大人,寨主有请。山路险峻,特备此笼,请。”
是个女子?而且这衣着气度……
苏阳心念微动,面上不动声色:“带路。”
他一步踏入木笼。
少女紧随而入。
就在她踏入的瞬间,只听“咔哒”几声机括轻响,木笼内侧的几根粗壮栏杆上,瞬间弹出三柄寒光闪闪的短刃!
刃尖锋利,带着冰冷杀气,精准地停在苏阳的脖颈、后腰之处,距离他的皮肤只有不到一寸!
他只要稍有异动,立刻便是利刃穿喉的下场!
苏阳灵根微颤。
少女的手按在弯刀上,一双明眸紧盯着苏阳,语气带着一种与她年龄不符的冷硬:
“笼内狭窄,利刃无眼,苏大人最好……纹丝不动。”
她的眼神里,除了警惕,似乎还杂糅着别的情绪——
像是一种不甘,又像是一种出于本能的护卫,仿佛苏阳的出现,本身就是一种冒犯。
绞盘转动,木笼开始上升。
“寨主名秦月。”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郑重,仿佛在陈述一个至关重要的真理。
紧接着,她又快速补充了一句,像是在背诵一段被要求牢记的箴言:
“掌中一条亮银枪——”
她的声音不自觉地压低,是一种混合了敬畏与骄傲的复杂情绪:
“曾挑荒州十七寨。”
这话听起来像是警告。
但苏阳却敏锐地捕捉到她提及“寨主”时,眼底一闪而过的、近乎虔诚的光芒。
以及语气中那一丝不易察觉的、被强行压下的复杂情绪。
秦月……亮银枪……荒州十七寨……
这绝非简单的自我介绍。
这更像是一道战书,一份宣言,是那位尚未谋面的寨主,借侍女之口,率先亮出的锋芒。
也就在这时,或许是山风骤急,木笼微微一荡!
一柄原本悬停在苏阳颈侧的短刃,因这晃动猛地向前递进了半分!
凌厉的锋刃马上刺进皮肤!
几乎在苏阳瞳孔收缩、灵丝将发未发的同一瞬。
他腰间铜镜竟似自有灵性,未经催动便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
一道凝练的柔白光晕瞬间自镜面荡开,如水波般拂过苏阳周身。
突进的短刃触及光晕,如陷泥沼,被一股柔和却坚韧的力量死死抵住,再难寸进。
苏阳瞳孔一缩,手指一凝,灵丝几乎要应激而出!
“别动!”
红衣少女的反应更快!
她低喝一声,竟毫不犹豫地伸出手掌,一把攥住被镜光迟滞的刃身!
“嗤——”
细微的割裂声响起,鲜血瞬间从她指缝中涌出,滴落在笼底。
她却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死死握着刀刃,确保它不再前进分毫,一双眼睛仍紧紧盯着苏阳,仿佛受伤的根本不是自己。
木笼恢复平稳。
她这才松开手,掌心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触目惊心。
她随意地扯下一截红色衣摆,熟练地缠住伤口,动作麻利得让人心疼。
“看好你的路。”
她看也不看苏阳,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冰冷,只是那苍白的脸色,暴露了刚才的凶险与决绝。
苏阳看着她染血的背影,又瞥了一眼笼壁上那些精巧而恶毒的机括。
“敢问,姑娘贵姓?”
“我叫红刃!”
这个红衣少女。
与其说是来接引,不如说是用这种近乎自残的方式,在向他传达着什么。
也在守护着什么他尚未理解的东西。
而她如此倾慕,甚至不惜以命维护的那位寨主,究竟是何等人物?
木笼载着沉默的两人,没入上方浓郁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