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口张文龙听到苏阳的呼喊,心里咯噔一下。
“怕不是大人在里面出了岔子?”
他脸色急白,按住腰间刀柄招呼衙役:“你仨在这儿守死大门,其他人跟我进去!快!”
说着就往西跨院跑。
听到脚步声,苏阳回头见张文龙带着衙役冲进来。
忙抬手示意道:“我没事,别惊动这里的物件。”
苏阳拿起地上的小镜,指尖仿佛还有那书生的余温。
地上还有不少炸碎的黑瓶碎片,幽光闪闪,他小心翼翼捡起那些碎片,和铜镜一起揣进怀里。
指尖碰到铜镜,灵根微烫。
铜镜好似被他灵力吸到丹田处,归于丹田气海之中温养,像是有生命般与灵根呼应,也不用刻意攥着。
“如果王韵是这盘凶杀棋的胜负手,那么她去了哪里?”
苏阳走到那副仕女画前,掀起画卷下边,用手敲敲里面墙壁,是实物并无机关暗道。
他又仔细端详画卷,画中女子虽温婉,但眼底深处的墨迹略重,像是后来补画的,隐约透着一丝疏离。
就把目光停留在落款处的“韵”字上。
笔触比其他字迹更用力,像是带着情绪写的。
画像上女子明显就是王韵。
为什么去掉姓氏?
苏阳想了想。
“只有她极度厌烦这个“王”姓的唯一一种解释。”
再看画卷笔墨已有些陈旧,从晕染颜色判断,最少也应挂了两年有余。
也就是说,两年之前,王韵就已经对其父极度不满,甚至——恨!
才能从内心抹掉‘王’姓不要。
苏阳又走到梳妆台前,目光扫过台面间,忽然心中一动。
他蹲下身,依照前世刑警勘查现场的方式——
指尖划过梳妆台下的木质边缘,然后用指节沿着台面一寸一寸轻轻敲击过去。
忽然,右下角发出轻微的空洞声,循声而去,他抠开台面下一个暗格,暗格深处是一张竹纸。
苏阳拿出,发现纸的边缘被磨的起了毛边,纸面泛着陈旧的米黄色,还有一层细腻的包浆,看来存放已久。
仔细看那字就是一愣。
两行墨迹陈旧的娟秀字体铺满经年纸页:
“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滚滚,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苏阳一怔。
眼前仿佛看到一名温婉女子,身着黄纱衣,绯红罗裙,朱唇轻点,正是一生中最好年纪。
她端坐在这里,轻轻执笔写下这绝美诗句,和煦阳光透过窗棂,正照的她青春焕发。
那时,她定有一段轰轰烈烈的爱情。
一时间,苏阳心神往之。
少顷。
转头去望墙上挂的仕女图,拿着这张纸笺,走到画前,拿纸上字迹去对比画上的那个韵字。
字体构造,运笔方式完全一致。
王韵所写无疑!
他凝神看着纸笺上诗句,目光锁定在一个字上。
‘君?’
苏阳拿着纸笺又看向画中王韵,不自觉的轻诵出声:
“冬雷滚滚,夏雨雪。乃敢与君绝!‘君’绝。”
苏阳摇摇头,再看画像。
突觉灵根微颤。
仿佛感觉画中女子的衣袂边缘竟散出一丝极淡的阴冷灵气,倒和王福通残魂气息有几分相似。
他不知道是否错觉,捏紧纸笺。
突然想起张文龙说的:
“方君言死时家被烧得干净,玄察司连半块骸骨都没找到”。
心头一动,这“君”会不会就是他?刚要问张文龙。
远处忽然飘来几声若有若无的“叮铃”。
铃铛声细弱却带着穿透力——苏阳丹田的血玉灵根骤然发烫。
画中王韵的眼珠,似乎随着铃声微不可查地转动了一下,看向了他!
他猛地抬头:“谁在外面摇铃?”
张文龙过来竖着耳朵听了半天,茫然摇头:“没铃铛声啊大人,是不是您劳神过度了?”
话音未落,苏阳瞳孔骤缩。
只见画中王韵的鬓角发丝无风自动。
她嘴角温婉的笑意,在铃声的扭曲下,正一点点变得僵硬、阴冷!
他再看画。
画中原本高挽发髻的王韵,鬓角发丝竟在缓缓飘动。
朱唇勾起的温婉笑意,不知何时变成了阴冷的直纹!
她手里桃花,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成森白——竟化作一柄锋利匕首!
“小心!”
苏阳一把抓住张文龙往后急退。
话音刚落,画中王韵的身影竟如一道被囚禁的残魂,借助符箓之力从画布中“渗”了出来。
双脚落地时带起一阵阴风,屋内顿时布满浓重煞气!
苏阳看见她脖颈后贴着一张黄纸符箓,符箓边角正随着铃铛声微微发亮!
“是王韵!她怎么会……?”张文龙惊骇大叫,刚拔刀出鞘。
王韵已如鬼魅般扑来,匕首直刺苏阳咽喉!
这种速度和力道绝非凡人所有。
苏阳灵根颤动,瞬间看清匕首裹着的阴冷气息和画中残留气息一模一样。
这不是王韵自己的力量,有符箓在控制她!
苏阳猛地往左侧矮身。
匕首走空。
反手攥住她持刀腕骨猛掰,一记左拳带风,砸在女子右腮!
拳骨撞得腮帮闷响。
王韵头猛地一偏,颧骨处立刻青紫肿起,一缕血线从嘴角飙出
接触到她皮肤时,灵根能清晰感知到她体内的灵力顺着符箓流往四肢,
像是一具被人远程操控的木偶。
“她被符箓控了!别伤她,先撕符箓!”苏阳大喊。
张文龙反应过来,挥刀砍向王韵手臂,却被她一脚踹中胸口,撞在门框上咳出血来。
他顾不上疼痛,冲衙役大吼:“围起来!别让她跑了!注意她脖子后的符!”
苏阳立刻补充喊道:“制住她即可,目标是撕下她后颈的符箓!”
三名衙役举刀上前,王韵却突然转身,匕首反撩,划伤一名衙役胳膊。
苏阳沉肩撞上她胸口,一肘顶在她肋下!
却只听到“咚”的闷响。
女子连晃都没晃,另手泼风般掐向他咽喉。
苏阳腰腹一沉,整个人箭般滑出。
苏阳反手又扣她腕骨。
女子手腕回旋,匕首寒光擦着鼻尖过去。
王韵另手掐他脖颈,指力如铁!
苏阳不退反进,趁势额头猛撞上她眉心。
同时脚下使了个绊子。
又一拳击中软肋!
这一下力大势沉,直接把她撂翻在地上。
苏阳催动灵根,指尖贴近符箓,符箓上的灵力纹路顺着指尖流来。
隐约辨出符心凝着一个极小的‘方’字——这是制符人灵力凝成的印记。
张文龙大喊道:“小心啊大人,她中了控魂符!我爷爷以前说过,这种黄纸符能拘人魂魄当傀儡!”
苏阳心头一震,伸手去扯符箓。
耳中又听到几声铃铛响。
女子听到铃声嗬嗬怪叫!她原本力竭,听到铃声又变得力大无穷,趁苏阳愣神跃起,一脚迅猛蹬在苏阳胸口。
苏阳整个人倒飞出去,摔倒在地。
女子不给反应时间,如影随形,鬼魅般出现在苏阳脑袋后面,脖子一晃,用头发勒住了苏阳的颈部。
俯身,手攥匕首往他小腹攮去!
苏阳只觉怀中铜镜因他心念“护主”而猛地发烫!
紧接着‘铛’的一声闷响。
匕首像粘在了镜面上,
他低头看去,镜面正泛着一层温吞的银辉,辉光顺着镜面疾速漫开,那些极淡的黑气正一点点被银辉融成细雾散掉。
张文龙看呆了,持刀又要上前。
苏阳大喝:“回去!”
匕首像被吸在镜面,女子再也刺不进去。
铜镜与血玉灵根同源,竟能将从匕首上吸收的阴冷灵气滤去邪性,转化为灵根的滋养,顺着丹田流进脊骨。
女子体内灵力好像断了线的珠子,一下瞬间崩散,她渐渐没了气力,缠住脖子的头发也开始松动。
苏阳趁机一把扯下那张符咒,符箓离体的瞬间,骤然腾起一团蓝火。
她披散头发,开始踉跄着后退,眼神逐渐从空洞变回一丝短暂的清明。
她手足无措,嘴里喃喃念着:
“冬雷震……震……夏雨雪乃敢敢为”
口齿不清,就像是一个迷路的孩子,有着无尽的委屈与迷茫,在荒野中找不到家。
就在王韵眼神刚要清明时,一声尖利到刺痛灵觉的哨音,突然从院墙外传来。
这哨音对常人只是刺耳,对苏阳和被控制的王韵却如同重锤。
苏阳只觉灵根一颤,而王韵就像被针扎了般猛地抽搐,眼神再次空洞。
衙役们顿时捂住耳朵。
她突然冲向窗边,双手打碎窗棂。
“拦住她!”
张文龙忍着耳鸣扑过去,却被王韵一掌推开后跳上窗台,
苏阳见她腰间不知何时多了个小小的铜铃。
“那铃是控制信号!别让她带铃跑了!”苏阳追过去,一把只扯下她衣服上一块黄纱。
却见王韵又一跃跳上屋脊,动作快得惊人。
院墙外又传来一声哨音——
院外守着的衙役本想搭箭阻拦,却被哨音震得手臂发麻,箭杆掉在地上。
王韵顺着屋脊往远处跑,很快消失在远处层叠的屋脊之后。
张文龙扶着衙役站起来,喘着气问:“大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王韵为何要杀您?谁在控制她?”
苏阳捡起地上烧剩的符箓灰烬,血玉灵根感知到灰烬里还残留着一丝属于方君言的灵力。
沉声道:“方君言,他不仅没死,还想借王韵的手杀我,当然是为了灭口。”
苏阳捏紧纸笺,指腹蹭过‘乃敢与君绝’的墨迹,心头沉重。
这姑娘到最后,都成了别人的刀。
苏阳内心凄然,他望着王韵消失的方向。
前世的诗句与眼前的悲剧在心中重合,泛起一片凄然:
我住长江头,君住长江尾。日日思君不见君,共饮长江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