梳妆台的正对,赫然立着那面书房的落地铜镜!
苏阳镜子什么时候也跑这里来了?
定住心神,先不理会这些古怪,先找王韵的线索。
苏阳走到那副画前,画的落款处只有一个娟秀字迹:
“韵。”
苏阳看了会画,画面倒无异样。
便又转到落地铜镜前。
虽镜面像是蒙了一层细灰,但仍能清晰照人。
铜镜里映出一张瘦俏的青年面容,说不上英俊,但绝不丑。
“苏大人。”
苏阳冲镜子里的自己抱拳。
第一次仔细看这具身体的面容,倒觉得颇为顺眼。
前世的样子已经有些模糊,反而这张脸更让他有‘活着’的真实感。
苏阳来到梳妆台前,黑瓶竖立在玉白色台面上,透着诡异。
苏阳心头一沉。
——
瓶底压着几根黑色头发,那头发又上伸到细窄的瓶口里。
苏阳懔然。
这极不正常的摆设处处透着诡谲,甚至,他觉到了几分邪魅。
直觉告诉他不要动这些物件。
苏阳闭上眼想了想,终于还是用没受伤的左手,慢慢伸向了黑瓶。
指尖碰上瓶身的刹那,苏阳瞳孔骤缩,如遭雷击!
瓶子口那几根原本僵直的发丝竟猛地昂起!
立刻扎入他腕脉,随即猛地收紧!!
下一刻。
嗡鸣声骤起,黑瓶内万千发丝如离弦之箭,瞬间钉入苏阳的面门!!!
无数头发从他鼻孔耳朵进入,如潮水般涌向胸腔,在他体内疯狂编织。
最终凝成一道致命的绞索,迅疾缠住丹田脊骨——
那个修行根基的所在,血玉灵根!
更让苏阳惊惧的发生了!!
黑瓶子在梳妆台上疯狂摇摆,咣啷作响。
蓦然蹿起多高,砰的在空中炸开!!
一团黑雾自炸裂的瓶中涌现,弥漫整个房间。
黑雾收缩聚拢,凝成一个身高丈余,脸色惨白,披头散发,狰狞至极的人像。
两手拽住如脱缰野马般头发。
死去的王福通!
王福通大吼:“给我灵根!”
正抓着头发使劲拉扯,要把那截脊骨从苏阳身体里生生拔出。
发丝拉扯的力道要把他的脊骨生生拽断。
在骨头错位的酸麻和混着内脏被扯的窒息感中,口鼻耳很快渗出鲜血。
万千头发正在疯狂切割他的脊骨。
昏天暗地,无法对抗。
窒息和剧痛中。
他的头渐渐低下去。
在昏沉意识里,苏阳感受着生命将逝的凄凉。
告别吧,这个刚来到的世界。
——这场无妄之灾!
昏暗空间里,朦朦胧胧中,他似乎看到某地有微光亮起,闪出丝丝光芒。
是那面落地铜镜,镜面如水波荡漾。
旋即,一位瘦俏书生如从画中走出,施施然现身于房间内。
书生一袭青衣,目光炯炯,食指与中指捏个古怪剑诀手印,陡见掌心泛红,指缝间丝丝火花闪烁。
书生甩手扔出,喝道:“阴秽化尘,真火燎原!”
霎时间大放光明,无数鲜亮火舌自他掌心跳动、随即攒射而出!
轰然一声,潮水般的发丝立时起火,须臾便烧的一干二净。
书生又劈脸抓住王福通发髻,往下一按。
一记刚猛的顶膝便撞了上去,正中面门,随即大笑:
“王福通,咱们都是鬼,我吃了你,没意见吧?好歹能多存续片刻,交代后事!”
见他张嘴陡然如屋大,一口把王福通吞下。
做完这一些,他虚幻的身影凝实了少许,随即又以更快的速度变得透明,仿佛并不实质存在。
苏阳想:真是死不瞑目啊,死了也能看到鬼打架。
见那书生面貌极熟悉,一时却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
青衣书生飘飘荡荡,走过来扶住苏阳,苏阳想用左手撑地站起。
书生笑语岑岑:“不用动,还好吧。”
苏阳鼻孔冒着白烟,疑惑道:“不是,我不是死了吗?”
“啊!你是苏大人。”
他终于记起刚开始进屋时,在铜镜里看到的自己样貌。
“生死无常啊。”书生笑道。
苏阳惊疑问道:“您,您真是苏阳大人?”
书生的声线稍有些低沉,但很温柔:
“未灭的残识灵魄罢了,是我啊,就是这具身体原来的主人。”
他的话语让苏阳感到如沐春风。
“我时间不多了,与你聊几句。”
书生席地而坐,身影朦胧,指尖泛着淡淡的微光。
他微笑看着苏阳:“恭喜啊,你这应试过了。”
苏阳问:“应试这都是您的——布置?”
书生点点头:“我设此局,便是考题。
“经过这一遭,你对张文龙有维护之心,对无辜死者有悲悯之意,面对强权有不屈之志。”
书生欣慰笑道:“更难得的是,危急关头仍存探查真相的理智。”
“你这外来的魂灵,心性值得托付。这身根骨,与未了的因果,就交给你了。”
苏阳只觉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他声音发颤,下意识地后挪了半步,带着难以置信的愤怒与后怕:
“所以……我经历的这一切……都只是你的一场……‘应试’?”
他望着眼前即将消散的书生,第一次对这个光怪陆离的世界。
产生了一种深不见底的敬畏与茫然。
——
书生收起笑容,眼神充满无奈与歉意:
“很抱歉用这种方式考验你,但唯如此,才能知道你是否能在绝境中守住本心。”
苏阳听着书生的话,那股劫后余生的庆幸与找到同类的些许温暖,瞬间被一股冰冷的后怕所覆盖。
他看着书生那欣慰的笑容,只觉得无比刺眼:
“所以……我经历的这一切生死一线,王家满门的惨状,都只是你的一场……‘应试戏码’?”
他的声音因压抑着愤怒而微微发颤,下意识地后挪了半步。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与一种被彻底愚弄的寒意。
书生看着他眼中清晰的愤怒与疏离,脸上的欣慰之色渐渐敛去,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他理解这愤怒:
“我知你心中不平,认为我视人命如草芥,行事酷烈。”
书生缓缓道,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
“但真正的生死品性,绝非温言软语、清风霁月所能试出。唯在绝境之中,方见真心。”
苏阳嘴唇紧抿,显然并未完全信服,那眼神仿佛在说:
“但这代价,未免太大。”
书生收起笑容,眼神疲惫而歉然,他不再多言。
抬起已近乎透明的手,指尖一缕微光,如萤火般飘向那面沉寂的落地铜镜。
“口说无凭,”他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平静:“我就用这面本命镜,让你眼见为实。”
嗡——
镜面应声而动,光华流转间,眼前的现实如潮水般褪去。
苏阳只觉脚下一虚,周遭景物扭曲旋转,待他稳住心神,自己竟已立于昨夜的书房之中——
不是旁观,而是真切地站在这里。
【烛火不安地跳跃,将两道对坐的人影投在墙壁上,如同皮影戏的开场。
他能闻到空气中清雅的酒香,与书卷的墨味交织,却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腥气潜藏其中,令他心头一紧。
他看到书生化身的“苏大人”含笑举杯。
对面王福通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恭敬。
杯沿触唇,清冽的酒液滑入咽喉。
下一刻,变故陡生!
书生手中的“阴碎琉璃盏”猛地坠落,碎裂声刺耳。
他脸色瞬间转为骇人的青黑,一只手死死捂住心口,身体不受控制地从椅中滑落,蜷缩在地上剧烈地抽搐。
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喉咙里传出痛苦的嗬嗬气音。
王福通缓缓起身,脸上的恭敬如面具般剥落,化为冰冷的讥诮。
他俯视着脚下濒死的躯体,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刀:
“苏大人,这‘道陨春醪’的滋味如何?你的血玉灵根,合该为我所用!”
话音未落,一点微不可察的灰白流光,似自九天之外循隙而来,迅疾如电,倏地没入书生已无生气的眉心。
紧接着,那具本应僵冷的身体猛地一个抽动!
已经死去的“苏大人”再次睁开了眼睛。
现在的苏阳,与昨夜刚刚穿越而来的“苏阳”,隔着时空对视——他微微眯眼。
那双刚刚睁开的眼睛里,充满了属于另一个灵魂的、全然陌生的茫然与瞬间绷紧的警觉。
王福通脸上的冷笑骤然凝固,错愕与难以置信在他眼中翻滚,随即沉淀为更深的阴鸷与杀机。
画面流转。
王福通再次斟满酒,杯壁在烛光下泛着不祥的幽光。
他借口把脉,枯瘦的手指扣上苏阳的手腕,灵力如毒蛇般探入。
确认那血玉灵根仍在体内后,他眼中最后一丝疑虑散去,杀意再无遮掩。
“大人,请再饮一杯。”他将那杯淬毒的酒杯递给苏阳。
镜中的苏阳被迫仰头饮下。
熟悉的、如同心脏被生生剜出的剧痛再次席卷全身。
他踉跄倒地,身体蜷缩,与之前书生的中毒姿态一般无二。
就在这时,一道微弱得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的虚影,自房间角落的铜镜中悄然飘出——
那虚影的轮廓,与之前倒下的书生一般无二。
它化作几不可见的银色光絮,如拥有生命的丝线。
精准地缠绕上镜中苏阳冰冷的丹田,硬生生吊住了那即将彻底断绝的最后一线生机。
景象至此,缓缓淡去。】
烛火、酒气、血腥味、以及那彻骨的痛苦与绝望,如同退潮般从苏阳的感知中剥离。
他发现自己仍站在原地,仿佛刚才那身临其境的“重回”只是一场过于逼真的噩梦。
唯有背后渗出的冷汗和胸腔里狂跳的心脏,证明着他所“经历”的一切。
而那面铜镜,已恢复沉寂,只幽幽映照着他此刻苍白而震惊的脸。
镜面光华散去,书房幻象消隐。
书生的残魂愈发淡薄,仿佛下一刻便要融于空气。
他看向犹在震惊中的苏阳,声音疲惫而释然:“现在,你明白了?”
“我救你,不是因慈悲,更因唯有你这异世变数,能破此死局,承我未竟之业,去面对镜外更深的黑暗。”
——
苏阳望向铜镜,又看向那即将消散的原主。
满腔的愤怒与后怕,最终沉淀为沉重的明悟。
他对着书生与铜镜,缓缓揖下一礼。
“时间无多,拣要紧的说。”书生身影摇曳:“血玉灵根,你已亲身体验过了。”
苏阳下意识摸了摸尾椎,余痛犹存。
“此前不出手,非不愿,实不能。残魂之力,用一分便少一分。
若在书房强行镇他,我即刻消散,再难护你周全。”
“唯有借你异界气息与我残魂为引,再以你发丝为饵,布下此局,诱他执念最盛、毫无防备之时,一击毙命!”
他指尖轻勾,铜镜倏忽缩小如拇指,落于掌心。
“此镜为我本命法宝,内有八格,可纳万物。
你意念驱动灵根,即可操控大小。
它能自动抵御练气三境以下术法,还有诸多妙用,需你慢慢探索其中奥妙。
若遇更强危机,心念‘护主’可抵一劫——然灵力消耗极巨,非生死关头,绝不可用!”
书生的身形如水纹般波动了一下,显得更加透明:
“那晚你占了我的身体,身上有我的气息流淌才能看到铜镜,王福通那厮自然看不见,这就赠与你了。”
苏阳低头,愧疚道:“其实您一直在保护着我,救了我两次。”
书生笑笑,示意这没什么。
苏阳听书生叙说,这短短时间内发生的诡谲之事,如走马灯般在脑中旋转,不由得深感生存之艰,轻轻叹息一声。
书生微笑道:“青年人应肩挑春风,于阳光下一往无前,莫要唉声叹气。”
教训了苏阳两句,书生忽然摸摸肚子,笑道:
“吃掉王福通那头老鬼,总算补了点灵气,不然连帮你激活灵根的力气都没有,现在想喝酒了。”
他五指一托,手中陡然出现两只酒壶。
递给苏阳一壶,自己喝了一口。
那酒液仿佛只是虚幻的光影,并未真正被他饮下。
他本就朦胧的身形,似乎因此又淡薄了几分:
“这个世间,没什么好的,也就酒还行。”
书生笑道,虚幻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酒壶。
苏阳心里沉甸甸的,接过酒壶,他双手捧酒:“敬,苏大人!”
书生仰头喝一大口酒说:“谈不上敬我,你我皆是蜉蝣渡沧海,不过尽力而为罢了。”
苏阳疑惑问道:“苏大人修为高深,为何不自救,甘愿赴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