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民间称龙抬头之日。
李兆恒大病未愈,脸色苍白、双目无神地坐在高位上。
底下百官在讨论什么?
不知道。
也没人需要他知道。
容王叔死了。
已经过去多日,他至今仍旧不能接受这个现实。
“咳。”
身旁司礼监的提督太监突然轻咳了一声。
怎么?你也病了吗?
李兆恒百无聊赖地胡思乱想,突然觉察不对,下意识站了起来。
一抬头,便见长乐宫新任首领太监正扶着谢书瑶走了出来。
“母后。”李兆恒想不也想地俯身揖礼。
拜完后才想起来,母后不是因为谋害官眷被禁足宫中了吗?
他脑子慢了半拍,又想起来。
哦不对,好象外祖和江首辅都说母后是清白的。
已经查清,一切都是长乐宫原首领太监张公公一人所为。
他脑子疼得厉害,好象又烧起来了。
迷迷糊糊想起来,好象外祖说过,今日有大事要宣布,还拿过一封诏书让他盖了印。
他也没看清,直接就盖了。
反正平日里盖印这种事都是司礼监或者内阁就做完了的。
不知道为什么这次要多此一举让他亲自来。
他只有八岁,但心里明镜似的,这里没有人真的把自己当皇帝。
但没关系,他总会长大的。
他今年已经八岁了!
李兆恒小心翼翼地在龙椅上坐下,屁股往后挪了挪。
这次他可不会再摔到丹陛下去了!
“陛下!”大殿中,郑国公宋聿突然站了起来,唤了他一声。
李兆恒赶紧道:“国公有话请讲。”
宋聿一指谢书瑶:“西太后屡次残害重臣官眷、忠臣遗孤,事情还未查清,请西太后退出朝堂,继续回宫禁足!”
郑国公此言一出,群臣哗然。
谢邕坐在太师椅上,慵懒地一撩眼皮。
他背后,江衍站了出来,微微揖礼。
“国公此言差矣,先前什刹猎场之事已经由微臣亲自查清,一切都是张公公所为,与太后娘娘无关。”
“你查?”郑国公冷笑一声,“江首辅自疾尚不能医,还欲疗他人之患?哼!”
江衍脸色微微变了变,但依然镇定,俯身道:“国公怕是误会了什么,谋害之案事关微臣之妻,微臣自会严查,绝不会纵容凶手逍遥法外!”
宋聿眯眼看他片刻:“江首辅之皮,亦厚如城墙!”
这句话就太难听了。
这都不是嘲讽,是直接明着骂了!
江衍脸色黑得能滴出水来,正想开口,然而,宋聿却压根不愿同他多言。
他环顾一圈,藐视群臣:“诸君立于朝堂,终日浑噩,可叹我大靖山河破碎、国祚将倾!诸君可曾见丝线在上,操于何人之手?”
三公之中,大都督加太师张世赞耿直鲁莽,镇北侯加太傅谢邕阴沉算计,唯独郑国公加太保宋聿中正平和。
谁也不曾想,今日朝会,太后重新临朝,竟然会激出他这么剧烈的反应,说出这般犀利的言辞!
谢书瑶在帘后忍不住站了起来。
“郑国公这是什么意思?莫非是想指控哀家操纵帝心不成?这么大的罪名,哀家可承担不起!”
宋聿没有理她,径自拍了拍手。
片刻后,两名亲卫搀着一名白发苍苍的老者走上大殿。
这人披头散发,朝冠乱飞,一上殿就扑倒在地,磕头不止!
等他开口,众人才听出来,这竟然是钦天监监正的声音!
“陛下!诸位大人!老臣有禀!”
“数月前,老臣与钦天监诸同僚夜观天象,均见荧惑逆行、命犯紫薇,主冲天子!”
“老臣不敢怠慢,当即写下急疏,直呈御前,不想,却被御前龙虎骧卫大提督谢焚川拦下!”
“隔日,这谢贼竟带刀闯入钦天监,杀我七名同僚!”
“老臣连奏半月,不仅没有得到回应,反而激怒这贼人,被一顿好揍,卧床难起!”
“可怜老臣年逾六旬,哪经得起这等折磨!本以为就此命丧谢贼之手,谁知天公作怜,竟让老臣挺过这一劫!”
“又值冬狩大典那日,老臣睡到半夜,忽觉天心垂示。老臣遂以龟甲、蓍草两相占卜,均得一样显应!”
“老臣光脚疾奔而出,欲奏天子,却又被那谢贼生拖回去,毒打无言!”
“陛下!”
老监正涕泪纵横,磕得满头是血:“我的陛下!星文相撞、参伐司兵、有妇将出、牝鸡司晨!牝鸡司晨啊陛下!”
“什么!”
“这是真的吗……”
“难道是指太后……”
老监正话音落下之后,群臣沸腾。
李兆恒惊惶地站了起来,下意识想要去扶老监正,又恐丹陛太高,一时踟蹰。
宋聿亲自将老监正扶了起来。
“明公,您老受苦了。”
老监正伏在宋聿胳臂上,摇摇头,一时难以自已。
谢书瑶左看右看,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
她心里有一万句反驳的话,一时却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开这个口。
最后只能将目光投到一直坐在太师椅上,一言不发的谢邕。
群臣的目光也慢慢落到了谢邕身上。
谢邕缓缓站起来。
“监正的意思是,你被御前大提督屡次殴打,如今还能这般神采奕奕?他谢焚川胆大包天,杀光了你钦天监的人,却又偏偏留下你的性命?”
谢邕一语道破破绽。
老监正一时语塞。
他咬咬牙:“兴许是那谢贼怕了呢?老臣在钦天监驻守数十年,虽不敢自称垂受天命,然亦时有功德傍身,兴许是那谢贼……”
“可笑。”谢邕淡淡打断了他。
老监正还欲再说,谢邕兴致缺缺地挥挥手。
“行了。”
他看向宋聿:“这就是郑国公今日的盘算?”
宋聿冷冷道:“不止!谢侯爷,陛下派你布防水师、巡查边境,你任期未到,却擅离职守、贸然回京!这件事谢侯还没有给出过一个合理的解释!”
“陛下!”宋聿朝向李兆恒,“谢邕罔顾军令,擅离职守!谢焚川隐瞒天象、滥杀朝廷命官!谢书瑶残害忠良、将御马监据为己有,公器私用!谢家人行事狂悖、胆大包天,求陛下严查!”
李兆恒下意识地往身边看去,却只看见了谢书瑶。
谢邕平静地看着宋聿:“还有吗?”
宋聿再俯首:“还有,老臣怀疑,容王殿下之死亦与谢家脱不了干系!求陛下彻查!”
宋聿话音落下之后,群臣里陆陆续续有人走了出来。
“微臣附议!”
“臣也附议”
李兆恒紧紧握着手,唇上毫无血色,讷讷不敢开口。
这时,谢邕不紧不慢道:“郑国公的指控,本侯……都认了!”
群臣哗然!
“镇北侯竟然认了?他疯了吗?”
“镇北侯竟然如此胆大包天!”
“他们谢家什么意思?”
“还能有什么意思……”
谢邕的声音越过众人,在一片议论中依然清淅:“但,那又如何?”
他猛地一挥手,顿时,大殿门外兵甲齐震,无数披坚执锐的亲卫乌泱泱冲了进来!
一名大臣激愤地指着谢邕:“镇北侯,你想造反?”
谢邕看他一眼,突然拔出佩剑,将那名大臣一剑封喉!
刹那间,整个大殿中所有人象是被人掐住脖子的鹌鹑,刹那间鸦雀无声。
谢邕轻篾地环视一圈,提着染血长剑,一步一步踏上丹陛,目光看向龙椅前瑟瑟发抖的李兆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