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邕慢慢走回了太师椅上坐了下来,唇角缓缓勾起一抹锐利的弧度:“川儿,你是想让本侯和自己的外孙抢皇位吗?”
谢焚川沉声道:“天下主位,有能者居之!恕川儿直言,当今天子虽然聪慧早熟,可惜生不逢时!”
“他若早生二十年,这天下局势未定,孩儿不敢妄言。”
“但可惜……”
“义父,您统管齐鲁水师,协防鲁南全境防线,大哥在辽东拥有八万兵马,我的龙、虎骧卫也有八千儿郎环卫宫墙,唯一能对我们造成威胁的,只有张世赞的骑兵!”
“可张世赞这次回京只带了一千兵马,大部队远在北境!”
谢邕没有表态,闭上了眼。
但谢焚川知道他一定在听。
谢焚川继续说了下去。
“先帝当年为防叛军之事再度发生,矫枉过正,收拢所有统军之将的调兵权,严令调兵用度必须卡死三道关卡。”
“义父,咱们只要先下手为强,捏死小皇帝和江衍,届时,没有皇帝敕书、三军虎符以及兵部印信堪合,谁也调不动北骑一卒!”
“义父,眼下拱卫京畿的只有三大营,分别由郑国公和容王节制,郑国公不足为虑,至于容王……他身为李氏皇族,本已有取死之道。”
“如今的大靖姓李的只剩下陛下和容王,除去李啸霆后,群臣总不可能迎南边的伪靖李氏过来当皇帝,自然只能另行推贤举能!”
“届时,义父上位,自然是顺理成章!”
“你要让我杀了我自己的外孙子?川儿,你胆子很大啊。”谢邕缓缓道。
谢焚川赶紧拱了拱手:“自然,义父若不愿对陛下下手,也可以让陛下写下禅位诏书,这样一来,一切就更简单了,全凭义父心意!”
谢焚川维持俯身下拜的姿势,谢邕久久没有说话。
还未出正月,新京城的冬夜,冷气一波接着一波。
火盆不知道什么时候灭了,空气中传来冰棱凝结的声音。
过了许久,谢邕站了起来,走了几步,道:“川儿,没记错的话,你是羌人吧?”
谢焚川道:“我的母亲是汉人,被羌人兵贼强迫后才生下的我,母亲终日怨愤,视我如牲畜,在川儿心里,我无父无母,无君无国,川儿唯一臣服的,只有义父而已!”
谢邕走到谢焚川身边,伸出一只手,慢慢放到谢焚川的头上。
寒冬雪夜里,他的每一次呼吸都带出白气。
谢邕森然道:“三日内,本侯要看到李啸霆的头颅!”
……
仰山居内,轻姎听完轻眠转述江衍无耻至极的大放厥词后,气得拍案而起。
“行啊!不和离是吧!我这就去杀了他,不让我们夫人和离,那我们夫人就守寡!也不是不行!”
“轻姎!”轻眠无奈地拉住她,“你总是这么冲动,你再这样,下次夫人的事我就不告诉你了。”
轻姎满是不理解:“主君什么这法那法说了一大堆,他自己守法了吗?那些条条框框,只要夫人自己不在意,又能起什么作用?实在不行,大不了我们就不在大靖待了不行吗?这大靖还不知道能存在几天呢,天下之大,夫人哪里去不得!”
“你!”轻眠忍不住拍了轻姎一下,“真是什么大逆不道的话都敢说!”
轻姎不忿地哼了一声,小声嘀咕:“我又没说错!”
轻眠有些忧虑地看了沉晏昭背影一眼,摇了摇头:“没那么简单的。”
自从景行居回来之后,夫人昨日在院中坐到半夜,今日又一直坐在院中。
夫人身上的寒毒虽然已解,但眼下仍旧是隆冬时节。
这样一直坐着,就算她内力已经恢复了,怕也是受不住。
轻眠煮了一壶姜茶放到沉晏昭身旁的石桌上。
沉晏昭一动不动,象是进入了某种入定的状态。
轻眠看她头发和睫毛上都结上了冰晶,实在忍不住,轻轻拉起沉晏昭的手。
“夫人。”
沉晏昭慢慢回过神来。
“恩?”
轻眠想了想,道:“轻姎带回来一个人,您要去瞧瞧吗?”
沉晏昭疑惑道:“轻姎不是说白见深给她下了假死药,三天后才能醒吗?我现在去瞧她做什么?”
轻眠道:“那嬷嬷以后的去处,您总得想个法子吧?难道就这样一直把她藏在府里?”
沉晏昭摆摆手:“白见深惹的麻烦,让他去想。”
轻眠抿了抿唇,只能替沉晏昭斟一杯热茶:“夫人,喝点姜茶吧?”
沉晏昭摇了摇头:“先不喝,我想点事情,轻眠你和轻姎……”
轻眠忍不住打断了她:“夫人!您要想什么事情,奴婢不拦着您,但是一定要在这院子里想吗?奴婢知道您心里痛,但是也不能这样虐待自己的身子吧?您被寒毒折磨了那么多年,如今好不容易才看到起色,您难道又想……”
沉晏昭愣了愣,接过姜茶喝了一口:“没,我不是在想江衍的事,还有别的……”
轻眠摇摇头:“夫人,奴婢知道,您是为了老太爷、老爷、夫人还有大少爷的名声着想,不愿意在自己身上留下污点,连累他们,可是夫人,容奴婢说句僭越的话,如果您一直被这样的虚名所扰,那老太爷他们在天上知道了,肯定也不会安心的啊!”
沉晏昭沉默片刻。
轻眠的话,只能算是说对了一半。
她坐在这里,想得更多的,一直是近日新京城发生的事。
那日,她告知容王嘉禾之事时,绝没有想到事情竟然会发展得如此之快!
流言事关皇家,却能一夜之间传遍大街小巷!
郭源堂堂二品尚书,说下狱就下狱,说逼供就逼供。
一夜之间,横死刑部天牢!
江衍身为首辅,也连辩驳自证的机会都没有。
流言到底是谁推动的?
谁会在这个时候这么迫不及待地要了郭源的命?
让江衍禁足府中,究竟是想保他还是弃他?
诸多迷雾,即便沉晏昭带着上一世的记忆,也完全看不清,看不透。
她唯一能想到的,是这背后一定有一双无形的大手,在操从着这一切!
可这个人到底是谁?
少年天子?
不可能。
容王?
不会。
至于其他人……
沉晏昭思来想去,根本想不到新京城何时竟然还藏着这样一个手眼通天之人!
到底会是谁呢?
她猛地站起来:“轻眠,给我更衣,我要入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