巳时间,陆陆续续有狩猎之人归来,把猎物或献于陛下太后,或送给家人午膳加餐。
这也是冬狩期间一项重要的流程。
用膳之时,光禄寺只提供素菜。
若想吃荤菜,就得看各家自己人出不出力、有几分本事了。
大靖重武,便是文官,骑射六艺也不可懈迨。
同时大靖在男女区分上,也并不如前朝那般严防死守。
即使是女子,虽然所受限制多于男子,但也不会完全抑制。
有几家女眷请示陛下和太后特旨后,也带上府兵,纵马深入猎场之中。
这会儿间,便有一巾帼女儿在府兵簇拥下,策马归来。
她十七八岁的样子,骑一匹枣红色烈马,飒沓而至。
将佩剑丢给身后随从,从马上翻身而下。
动作潇洒、姿态娴熟。
只见她一挥手,身后的府兵立刻抬出一只用黄色锦布包裹的黄羊。
这是要献于陛下和太后的意思。
李兆恒让人给她拿了赏赐。
这时,沉晏昭看见那女子突然转过身,朝着她的方向指了指。
沉晏昭微微挑眉。
从这女子的装束,沉晏昭已经认了出来。
她应当是如今新京城有第一贵女之称的、大都督张世赞家的二小姐,张今言!
大靖分裂之前,朝廷的一品大都督共有十位之多,每两位大都督镇守一方,由中军左右大都督共同节制。
十七年前,兖王造反,先帝北逃,大靖政权一分为二!
他们如今所在的大靖,其实是先帝北逃后取幽州腹地为都,重新创建的大靖。
大靖分裂后,先帝的大都督里十个反了九个!
除了追随兖王造反的前军左右都督,其他人全部选择了割据一方。
唯馀一人忠心耿耿,死心塌地追随先帝。
便是张世赞!
张家功勋卓着、深受皇恩,张家女亦是天之骄女!
沉晏昭曾经听人说起过,当年她与江衍成亲之前,张世赞曾多次派人去过江家。
甚至开出过愿以张家半副身家为张今言嫁妆的条件,要求江衍与沉晏昭退婚。
事实上,不止张世赞,彼时新京城中有这样想法的人家不在少数。
只是不如张家显赫,不敢冒头罢了。
江衍师从沉公,少年得志,曾立下救驾之功,又参与大靖多次条律革新,年纪轻轻就累积了诸多政绩!
再加之,他还有一副出色的好皮囊!
可以说,他唯一欠缺的,只是一个顶级门阀的家世!
但这对于部分人家而言,比如张家,这不是欠缺,反而是优势!
沉公去世后,很多人都不相信江衍还会恪守承诺,迎娶沉家女。
说白了,那个时候的先帝已经走到了油尽灯枯的时候。
沉家出过一位首辅、两位将军,还有一位为了皇后而死的夫人,功勋累累。
这些都不假。
然而,一朝天子一朝臣。
一旦新帝继位,这些其实就都是过去式了。
何况,沉家再无男丁。
沉晏昭自己的身体又是那副模样。
就算新帝念旧,愿意让她躺在前人的功劳簿上吃。
难道她还能吃一辈子不成?
自己立不起来,终究是不成气候。
沉家未来已经没了指望。
所以,江衍坚持与沉晏昭成亲的时候,几乎所有人都不能理解江衍的选择。
沉晏昭后来受到的流言攻讦,大都也来自这些人家。
迎着那位张小姐的目光,沉晏昭微微眯了眯眼,却没有分毫退避。
沉家风骨,绝不会从她这里折节!
这时,沉晏昭看见李啸霆冲她招了招手。
她面露疑惑。
李啸霆站起来,爆喝一声:“阿昭!过来!”
沉晏昭:“……”
她只得站起来,想了想,道:“轻姎跟我去,轻眠留下。”
轻姎什么都没想,直接应道:“是!”
轻眠欲言又止,有些担忧地看着沉晏昭。
沉晏昭递给她一个安心的眼神。
主仆二人从木梯下了帷台。
沉晏昭走到御台之前,俯身行礼。
李兆恒道:“阿昭姐姐,是今言姐姐找你呢。”
沉晏昭转过身。
张今言下巴微抬,颇为倨傲地看着她:“你就是沉晏昭?”
少女鲜衣怒马、明媚张扬,确实是贵不可言的姿态!
沉晏昭忍不住想,自己若是没有中毒,大约也会是这个样子吧。
沉晏昭打量张今言的时候,张今言也在打量她。
世人都说是因为沉晏昭折了,所以她张今言才能成为新京城第一贵女!
他们还说,就算沉晏昭变成那样,可首辅江衍选择的依然是沉晏昭,而不是她张今言!
算上这一次,她与沉晏昭是第二次见面第一次说上话。
却在很多人口中,她们早已是恨不得对方死了千百遍,不死不休的宿敌!
张今言回想着沉晏昭方才过来时的表情,心想沉晏昭自己估计也是这样想的!
她正欲开口,这时,不知道谁喊了一声。
“江首辅回来了。”
马蹄哒哒作响,一队人马驭马停下。
江衍一马当先,身后跟着的侍从替他抬着猎物。
其中两只用黄色锦布包裹。
江衍先看了一眼沉晏昭,随后目光落到张今言身上,微微顿了顿。
张今言避开了。
江衍走到御台前方,俯身行礼。
“拜见陛下,太后,容王……”
“江卿不必多礼,”李兆恒亲自将江衍扶了起来,笑眯眯地道:“看来江卿今日收获颇丰啊?”
江衍拱手道:“回陛下,微臣略有收获,正欲献与陛下。”
他说着挥了挥手,让人直接打开了那两只用黄色锦布包裹的猎物。
其中一只是大雁。
大雁在猎场中代表皇家礼仪和秩序,意为雁行有序,所以猎到大雁献给天子是必须的。
而另一只,竟是白鹄!
还是活捉的!
白鹄虽然不比沉晏昭当年一箭猎下的那只金鹄金贵罕见,但白色的猎物在猎场中却更受欢迎得多!
只因它们还有另一层寓意。
那就是白色的猎物,都被视作祥瑞!
尤其是活着的祥瑞,那就更珍贵了!
在猎场中有种说法,谁被赠予白色祥瑞,谁在来年就可以百厄皆消、百病不侵!
“竟然是祥瑞!”李兆恒惊讶道:“江卿,你运气也太好了!”
江衍俯身道:“是陛下洪福,天佑我大靖,微臣才能捕获祥瑞!”
“这只白鹄,微臣愿进献陛下!”
“哈哈!”李兆恒高兴地笑起来,想了想,他却又摇了摇头,“朕今日已经御射头牲,得天赐吉鹿……”
“父皇和王叔都说过,‘知足不辱,知止不殆,可以长久。’”
他说着看向李啸霆。
李啸霆微微点头。
李兆恒继续道:“这只祥瑞,朕就交由江卿自己处置吧。”
“这……”江衍尤豫片刻,俯身行礼,“多谢陛下。”
他几乎没怎么尤豫便道:“那微臣就将这只白鹄进献于太后,预祝太后慈躬万安,祝我大靖福瑞绵长!”
谢书瑶在这次冬狩大典上一直心不在焉、兴致缺缺的模样。
她有些意外地走了过来,伸手在那只白鹄头上摸了摸,感叹道:“它真美啊。”
谢书瑶似笑非笑地抬起头来:“这么珍贵的祥瑞,江首辅真的要献给哀家?”
她是在跟江衍说话,眼睛却分明看向了沉晏昭:“可白鹄寓意百病不侵,依哀家看,沉夫人倒似是比哀家更需要这只祥瑞护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