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1年1月,北京,寒风凛冽
冬日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洒在“匠心坊”新办公室的桌面上。这是一间三十平米的房间,位于海淀区新租用的两层小楼里。墙上挂着各地手工艺人的照片,桌上堆满样品和订单,角落里放着几件正在打包准备发货的手工艺品。
沈知秋站在窗前,看着外面胡同里渐浓的年味。腊月二十三刚过,家家户户开始扫尘、备年货,孩子们偶尔提前点燃的鞭炮声在空中炸响。
“时间过得真快。”她轻声自语。
从1975年重生至今,已经过去了六年。这六年里,她挽救了沈家的命运,改变了三个哥哥的人生轨迹,自己也从十八岁的农村姑娘成长为北京大学经济系四年级学生、三家企业的创始人。
“知秋,1980年的年报整理好了。”顾怀远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沓文件。
沈知秋转身接过,快速浏览。
1980年,“知秋书苑”新增两家分店(人民大学店、师范大学店),北京地区总会员数突破三千人,年净利润达到四千二百元。“匠心坊”举办了八次展览,覆盖北京、上海两个城市,为二百多位手工艺人创造了超过八千元的收入,自身实现盈利一千五百元。“胡同文化中心”则成为社区文化地标,全年举办活动六十七场。
“春风计划”在农村的试点也取得初步成效——王招娣的老家县城出现了第一个流动货郎车,每月巡回周边十二个村庄,销售额稳定在三百元左右,为当地农民提供了便利。
“成绩不错。”沈知秋合上文件,“但我们不能自满。1981年,改革开放会进一步深化。我预感,商业环境会有更大变化。”
“你是指……”顾怀远在她对面坐下。
“个体经济会得到更多政策支持。”沈知秋说,“我最近研究中央文件,风向很明确。鼓励自主就业,允许一部分人先富起来。这意味着,我们的所有项目都将迎来更好的发展环境。”
“但也意味着更激烈的竞争。”
“没错。”沈知秋点头,“所以春节后,我们要加快布局。我计划,‘知秋书苑’向天津、石家庄扩张;‘匠心坊’拓展到广州、武汉;‘春风计划’在三个县同时试点。”
顾怀远认真记录着:“资金压力会很大。”
“资金问题我想过了。”沈知秋翻开笔记本,“第一,我们可以引入战略投资。徐老先生上次表示有兴趣,春节后我准备正式和他谈。第二,申请青年创业贷款。1981年,银行对个体经济的信贷政策可能会松动。第三,如果前两条都不行,我们可以放缓扩张速度,先巩固现有市场。”
“你总是想得很周全。”顾怀远眼中带着欣赏,“对了,寒假有什么安排?马上要过年了。”
沈知秋看向日历:今天是1月15日,农历腊月十一。北大的寒假从1月20日开始,2月25日结束。
“我准备1月22日回家。”她说,“已经两年没在家过年了,今年必须回去。你呢?”
“我也回家。”顾怀远顿了顿,“我父母希望我回去……商量一些事。”
沈知秋敏锐地察觉到他语气中的异样:“什么事?”
顾怀远沉默片刻:“家里给我安排了一门亲事。”
房间里忽然安静下来。窗外的鞭炮声变得格外清晰。
沈知秋的手指微微收紧,但表情依然平静:“是吗?对方是什么人?”
“一个世交的女儿,在美国读书,今年毕业回国。”顾怀远看着她,“但我已经明确拒绝了。这次回去,就是要当面说清楚。”
“你父母会同意吗?”
“我会说服他们。”顾怀远站起身,走到窗边,“知秋,我知道你的顾虑。你经历过前世的婚姻创伤,对感情格外谨慎。我也知道,你现在把全部精力都放在事业和家庭上,不想分心。但我可以等,等到你准备好的那一天。”
沈知秋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前世被赵志刚欺骗利用的伤痛,确实让她对婚姻充满警惕。这一世,她曾发誓不再轻易托付终身,要把所有时间和精力用来弥补家人、发展事业。
但顾怀远是不同的。从大学初遇,到并肩创业,两年多来,他始终在她身边,支持她、理解她、尊重她。他从不要求什么,只是默默付出。
“怀远,我……”
“你不用现在回答。”顾怀远转过身,微笑着,“我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先把眼前的事做好,把年过好。”
沈知秋点点头,心中却已泛起涟漪。
1月20日,寒假开始
团队召开春节前最后一次会议。
“春节期间,书店和文化中心照常营业,排班表已经安排好。”周敏汇报,“‘匠心坊’的订单全部处理完毕,最后一批发货今天寄出。手工艺人的货款也全部结清。”
林悦然兴奋地说:“我收到了好多感谢信!有个四川的绣娘说,她靠卖绣品的钱给儿子交了学费,孩子今年考上了县里的重点中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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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老家那边也是。”王招娣脸上洋溢着自豪,“流动货郎车不光卖货,还帮村里人代买东西。张婶说她儿子在省城工作,以前寄东西回来特别麻烦,现在货郎车可以直接从县城捎回来。”
沈知秋欣慰地听着:“这就是我们做这些事的意义——让普通人的生活变得更美好。”
她环视会议室里的伙伴们:“大家辛苦一年了。春节期间,该回家的回家,该休息的休息。2月1日(正月初七)我们复工,开启新一年的征程。”
“知秋,你什么时候走?”林悦然问。
“后天,1月22日的火车。”沈知秋说,“怀远也是同一天,不过他回上海,我回河北。”
“那明天我们一起吃个饭吧?算是年夜饭提前聚。”周敏提议。
“好主意!”
1月21日晚,胡同文化中心
长桌上摆满了大家带来的食物:周敏做的红烧肉,林悦然包的饺子,王招娣从老家带来的腊肉,顾怀远买的烤鸭,沈知秋准备的几样精致小菜。十几个人围坐在一起,热气腾腾,欢声笑语。
“来,让我们举杯!”沈知秋站起来,“第一杯,敬过去一年大家的辛勤付出!”
“干杯!”
“第二杯,敬我们取得的成绩!”
“干杯!”
“第三杯,”沈知秋看向每一个人,“敬我们的友谊,敬这个伟大的时代,敬1981年更美好的未来!”
“干杯!”
玻璃杯碰撞出清脆的响声,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青春的朝气和对未来的期待。
饭后,大家围坐在炉火旁聊天。有人弹起吉他,有人唱起歌,有人讲着家乡过年的习俗。
沈知秋悄悄走出房间,来到院子里。冬夜的星空格外清澈,寒风带着爆竹的硝烟味。
“怎么出来了?”顾怀远跟出来,递给她一杯热茶。
“里面太热闹,想静一静。”沈知秋接过茶杯,暖意从掌心传遍全身,“怀远,谢谢你这一年来的支持。”
“该说谢谢的是我。”顾怀远望着星空,“如果不是遇见你,我可能还在实验室里,一辈子研究那些数据和公式。是你让我看到,知识可以改变生活,商业可以创造价值。”
“那是你自己愿意走出来。”沈知秋轻声说,“很多人即使有机会,也不敢迈出那一步。”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鞭炮声。
“知秋,春节后……我可能要在上海待一段时间。”顾怀远忽然说。
“家里的事?”
“嗯。”顾怀远点头,“我父亲身体不太好,家里的一些产业需要我帮忙打理。而且,我想在上海试试‘匠心坊’的模式。那边商业氛围更浓,手工艺资源也丰富。”
沈知秋心中一动:“这是个好主意。如果需要,我可以把北京的模式和经验全部分享给你。”
“你不怕我学会了,独立出去?”
“如果你能做得更好,我会为你高兴。”沈知秋真诚地说,“我们的目标不是垄断,而是让更多人受益。如果你在上海成功了,我们可以联手把模式推广到全国。”
顾怀远深深地看着她:“有时候我觉得,你一点都不像这个时代的人。你的胸怀、眼界、格局,都远远超前。”
沈知秋笑了笑,没有解释。她当然不像这个时代的人——她是从四十年后重生回来的。
“明天几点的火车?”她转移话题。
“上午十点。你呢?”
“下午两点。”沈知秋说,“比你晚,可以去送你。”
“不用,你好好休息。春运期间火车上很辛苦。”顾怀远顿了顿,“不过……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一起去车站。我送你进站,你等我上车。”
“好。”
夜色渐深,院子里的温度越来越低。但两颗年轻的心,却因为彼此的靠近而温暖。
1月22日,北京火车站
春运的北京站人山人海。扛着大包小包的旅客挤满了广场,售票窗口前排着长龙,广播里不断播报着车次信息。
沈知秋和顾怀远穿过人群,好不容易挤到候车室入口。
“就送到这里吧。”顾怀远停下脚步,“里面人更多,你一会儿还要自己进去。”
“好。”沈知秋看着他,忽然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涌上心头。
两个月不见,在这个通讯不发达的年代,只能靠书信往来。而书信太慢,太单薄,承载不了太多思念。
“怀远,你……”
“你……”
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停下。
顾怀远笑了:“你先说。”
沈知秋深吸一口气:“这次回去处理家里的事,不要和父母硬碰硬。好好沟通,让他们理解你的想法。”
“我知道。”顾怀远点头,“你也是。回家好好陪家人,别总想着工作。这一年你太累了。”
“嗯。”
广播响起:“乘坐t13次列车前往上海的旅客,请到第三候车室检票进站……”
“我该走了。”顾怀远说。
沈知秋点点头,从包里拿出一个小盒子:“这个,给你。”
“是什么?”
“打开看看。”
顾怀远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支钢笔,笔身上刻着一行小字:与时代同行,与知己并肩。
“我自己设计的,找老师傅定做的。”沈知秋说,“希望你在上海一切顺利。”
顾怀远握紧钢笔,心中暖流涌动。他也从行李中拿出一个纸袋:“这个,给你。”
沈知秋打开,是一条红色的羊毛围巾,柔软温暖。
“上海买的,想着北京冬天冷。”顾怀远轻声说,“希望它能替你挡挡风寒。”
两人相视而笑,千言万语都在这笑容里。
“那……我走了。”顾怀远说。
“一路平安。”
“你也是。”
顾怀远转身走向检票口,走出几步,又回头。沈知秋还站在原地,红色的围巾在灰暗的人群中格外醒目。
他挥挥手,沈知秋也挥挥手。
然后他汇入人流,消失在了候车室的入口。
沈知秋站在原地,许久未动。直到广播再次响起,提醒前往河北方向的旅客准备检票,她才缓缓转身,走向另一个候车室。
春运的火车上挤满了回家过年的人。沈知秋买的是硬座票,车厢里空气混浊,各种气味混杂。她靠窗坐着,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心中却异常平静。
六年了,她终于可以安心地回家过年。父母健在,哥哥们各有成就,沈家不再是前世那个支离破碎的家庭。
而她自己,也有了新的事业,新的伙伴,新的人生。
火车轰鸣着驶向北方,驶向她魂牵梦萦的故乡。
1981年的春节,就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