谱子上除了标准的五线谱和歌词,还有大量用不同颜色标注的注解。
红色的笔迹标注气息和发声位置,蓝色的标注情感处理和语气变化,绿色的标注节奏卡点和强弱对比……密密麻麻,几乎铺满了空白处。
而在这些印刷的注解旁边,还有另一套手写的笔记。
字迹清秀工整,是李瑶瑶的笔迹。
她用铅笔在空白处写满了自己的理解、疑问、尝试的方向,还有一些杜文杰和宋世泽口头指导的要点摘要。
李瑶瑶把谱子往徐亦那边推了推,然后又往他身边靠了靠。
这个动作让两人的距离更近了一些。她的肩膀几乎挨着徐亦的手臂,她的头发有几缕扫到了徐亦的肩膀。
但李瑶瑶完全没察觉。她此刻像是找到了一个可以信任的倾诉对象,又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一块浮木。
她压低声音,开始说话。
“徐亦,就是这首歌,《光年之外》。”她用手指轻轻点着谱子上光年之外那四个字,声音很轻,但语速很快,“我录了一个多星期了,怎么都录不好。”
“回锅肉老师写得太详细了,真的,每一个细节都写得清清楚楚。杜老师和宋老师也说,他们从没见过哪位创作者能把演唱要求写得这么细致。”
“可是……可能就是太细致了。”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迷茫,“我每一个地方都按照谱子上的标注去唱,气息、发声、咬字、语气……我都尽力去做了。杜老师和宋老师也一直帮我调,一点点抠。”
“但就是……不对。”她抬起头,看向徐亦,眼睛里有困惑,有疲惫,也有不甘,“唱出来的感觉,总是差一点。好像隔着一层玻璃,能看到,就是摸不到。”
她翻到谱子副歌部分,指着那些密集的红色和蓝色标注:“尤其是这里,也许未来遥远在光年之外,我愿守候未知里为你等待。回锅肉老师要求的是史诗感与个人情感的极致交融,要有宿命感,要有在宏大时空背景下依然坚守的浪漫和悲壮。”
“我懂这个词的意思,我也能想象那个画面。可是当我唱的时候,我的声音……它就是出不来那种感觉。”
“杜老师说我的技术没问题,声音条件也很好,但就是情感表达不到位。羽君姐也试了,她说这首歌的要求确实太高了,连她都很难完全达到。”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今天下午,我又录了三个小时。最后一遍唱完,杜老师叫了暂停。他说先停下来,他们需要重新理解一下这首歌。”
李瑶瑶低下头,看着谱子上自己密密麻麻的笔记。
“我知道老师们是好意,不想给我太大压力。他们说是他们没吃透回锅肉老师的意图,要重新研究。”
“可是我心里知道……是我的问题。是我唱不出来。”
她说完转过头,再次看向徐亦。
这次,她的眼神里没有了刚才的犹豫和紧张,只剩下一种纯粹的、带着期盼的认真。
“徐亦,”她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晰,“所以……我想问问你。你听了这么多,看了这么多……你有没有什么建议?”
她看着他,等待着他的回答。
咖啡店里,背景音乐换了一首舒缓的钢琴曲。
徐亦看着她,又看了看桌上那份被翻看得几乎要散架的谱子,还有谱子上那些属于回锅肉的详细到极致的注解。
然后,他开口,语气平静,带着一点听不出情绪的反问:“你刚才说,杜老师和宋老师都有点没招了,连刘羽君都很难完全达到要求。”
他顿了顿,看着李瑶瑶的眼睛:“怎么会觉得,我就能帮到你?”
徐亦的问题很直接。
他看着李瑶瑶,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和一点你是不是找错人了的意味。
是啊,杜文杰、宋世泽,那是华语乐坛顶级的制作人,经手的金曲无数,调教过的大牌歌手数不胜数。
刘羽君是公认的甜歌天后,演唱经验、技巧、情感表达都处在行业前列。
连他们都觉得棘手,甚至有点没招了的问题,她怎么会觉得找他一个普通大学生就能解决?
李瑶瑶听到这个问题,没有露出被问住的窘迫,反而对着徐亦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那笑容很明亮,带着点理所当然的信任,还有属于她这个年纪的有点狡黠的直率。
“嘿嘿,”她笑出声,眼睛弯成了月牙,“因为你总是有点子嘛!”
她看着徐亦,眼神亮晶晶的,开始掰手指头:“你看去年,我歌手比赛的时候,是你几句话就让我开窍了。后来《起风了》、《如愿》遇到问题,你的建议也总是很准。”
“还有张伟他们,机械舞的点子是你给的,现在的新编舞也是你调整的。就连上次分钱那么复杂麻烦的事,你也能马上想出更好的办法。”
她放下手,认真地总结:“所以我就想试试。反正问问你又不亏,万一你真的有什么不一样的看法呢?”
徐亦看着她那副我就是觉得你行的表情,听着她那番带着点盲目信任却又逻辑自洽的理由,一时愣住了。
他倒是没想到,自己在李瑶瑶心里,已经留下了这么一个总能有点子的印象。
这印象……某种程度上倒也没错。只是她不知道那些点子背后的真正来源。
“行吧,”他说,语气听起来有点无奈,又有点被说服了的妥协,“那我先看看。”
其实,他说看看,更多是在给自己争取时间,思考该怎么组织语言。
他不能以回锅肉的身份和认知来直接指导。
他需要切换成一个普通大学生、一个音乐爱好者、一个或许对创作有些敏感的同龄人的视角,去理解这份谱子,然后给出自己的看法。
这需要一点巧妙的转换和伪装。
他拿起桌上那份谱子,低头,目光落在那些熟悉的、出自自己之手的密密麻麻的注解上。
但这次,他看得格外慢,格外仔细。
眉头微微蹙起,眼神专注,手指偶尔在某个标注上停留,仿佛在努力理解那些专业术语和细致要求的含义。
他需要这个思考的过程,看起来才合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