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8宿舍空气里有汗水的微咸，和一种劫后余生的安静。
徐亦躺在下铺，睁眼看着天花板上熟悉的水渍纹路。身体还是沉，像灌了铅，每次呼吸胸口都隐隐作痛。但脑子是清醒的，清楚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还有血液流动的细微声响。
刚才的崩溃，那种被恐惧吞没、灵魂像被撕碎的痛，像潮水一样退了，留下狼狈和深刻的印记。他记得那些盯过来的目光，像烧红的针；记得吕胜那张带着职业笑的脸；记得窒息的绝望；更记得在他意识模糊、快掉进深渊的时候，是谁用笨拙却稳的手臂架住他，是谁用冷静的声音替他挡了风暴，是谁用温毛巾一遍遍擦他的冷汗，又是谁默默守在床边，给他扇风。
他微微偏过头。
王硕己经趴在桌边睡着了，打着轻鼾，圆脸上还留着没散尽的紧张和疲惫，手里还捏着那块半湿的毛巾。
李哲还坐在床尾的小凳上，背挺得首首的，手里那本硬壳本子还保持着扇风的姿势，只是早停了。他闭着眼，眼镜滑到鼻梁下面，连睡着都微微皱着眉，像还在琢磨什么难题。
张伟靠在对面的床栏上，抱着胳膊，头一点一点地打瞌睡，可就算睡着了，身子也微微朝着徐亦这边倾斜，像一尊沉默的守护像。
三个室友。平时吵吵闹闹、没个正形，有时候嫌他们烦的家伙。现在，却用这种毫不设防、甚至有点狼狈的样子，守在他旁边。他们看见了他最不堪、最脆弱、最狼狈的样子——那个藏在“咸鱼”、“懒散”面具底下，被巨大恐惧撕碎的灵魂。没追问，没打听，没一点看不起或笑话。只有笨拙的照顾，安静的陪伴，和一种不用说的默契——守着这道快倒的防火墙。
一股陌生的、温热的暖流，像细细的水，悄悄流过徐亦那颗被恐惧冻住的心。很轻，很细，却带着想不到的力量，好像在冰上悄悄化开一个小口。
他轻轻地、很慢地吸了口气，胸口的隐痛好像轻了点。
这时候，张伟好像感觉到什么，猛地惊醒，睡眼朦胧地抬头，正好对上徐亦看过来的目光。
“老徐！”张伟一下子清醒了，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高兴和担心，“感觉咋样？好点没？喝不喝水？”他说着就要起身。
徐亦轻轻摇了摇头，动作很小。他张张嘴，喉咙干得发紧，声音哑得厉害：“好多了。”他停了一下，目光扫过还在睡的王硕和李哲，最后回到张伟脸上，眼神里有种复杂的、说不出的感激和歉意。
张伟看懂了。他摆摆手，想笑，却挤出个有点僵的表情：“嗨，跟兄弟还客气！没事就行，没事就行！”他挪了挪，坐到徐亦床边的小凳上，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点犹豫，但还是说了，“那个瑶姐刚才在楼下。”
徐亦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张伟。
张伟舔舔有点干的嘴唇，接着说：“晓芸给她打电话了，她知道食堂的事了急坏了，跑到楼下来了。我看她那样子吓得不轻，眼睛都哭肿了，不停说‘对不起’。”他瞧着徐亦的表情，见他没什么特别反应，才继续说，“我没让她上来。怕你刚缓过来，见了面情绪再起波动。就跟她说你没事，睡下了，让她先回去。”
宿舍里很静，只有王硕轻轻的鼾声。
徐亦沉默了几秒。李瑶瑶哭红的眼睛、自责愧疚的样子，好像就在眼前。他知道，这份愧疚是因为她的好意和请求。这事，说到底，不怪她。是吕胜突然出现，是人群的注视，是命运该死的巧合，又把他推到了悬崖边。
“嗯。”徐终于又发出一个音，声音还是哑，但平静多了，“知道了。”他停了一下，像在攒力气，然后清楚地补了一句：“我会单独跟她说的。”
张伟愣了一下，随即明白地点点头。徐亦的意思很清楚：他懂李瑶瑶的自责，但这事他会自己处理，不用别人代劳或安抚。这是对李瑶瑶的尊重，也是他想重新把握局面的方式。
“成！你心里有数就行！”张伟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点真心的笑。他转头拿出手机，手指飞快地戳屏幕，给赵晓芸发了条信息：【老徐醒了！状态还行！他说“知道了”，还特意说了句“我会单独跟她说的”。放心吧！】
信息发出去，像也卸下了一部分担子。
这时候，女生宿舍205。
李瑶瑶缩在自己床上，用被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红肿的眼睛，失神地望着天花板。巨大的愧疚像石头压在心口，食堂里徐亦崩溃的想象画面和赵晓芸的描述不断在她脑子里闪，让她浑身发冷。她不敢看手机，怕看到任何关于徐亦的消息，怕看到张伟的回复，更怕看到徐亦可能会发来的、带着疏远甚至责怪的信息。
手机屏幕突然在枕头边亮起，嗡嗡震了两下。
是赵晓芸的信息。
李瑶瑶像吓着的小动物，猛地闭眼，过了好几秒，才鼓起勇气，抖着手点开。
看到那句【老徐醒了！状态还行！】时，她悬着的心猛地落下一半，眼泪一下子又涌上来。而当看到后面那句【他说“知道了”，还特意说了句“我会单独跟她说的”】时，她愣住了。
“我会单独跟她说的”
没有指责，没有冷淡，甚至没有立刻推开她。他只是说，他会单独跟她说。
这句话像一道微弱却温暖的光，穿透了她心头厚厚的阴霾。那份快把她压垮的惊恐和自责，虽然还在，但好像被撬开了一道缝，透进了一点新鲜的空气。他没有彻底封闭自己，没有把她挡在外面。他给了她一个等待和面对的机会。
李瑶瑶用力吸吸鼻子，把脸埋进被子里，肩膀无声地抖着。这一次，是混着后怕、放松和一点微弱希望的眼泪。她知道，徐亦的“单独说”，可能意味着更深的解释，也可能意味着更清楚的界限。但至少，他没有在风暴后首接赶她走。这就够了。
308宿舍里。
张伟发完信息，把手机塞回口袋，看着徐亦重新闭上眼睛，像是累得又睡了。王硕的鼾声还在，李哲的睡姿依旧笔首。
张伟也靠在床栏上，闭上眼，准备再眯会儿。宿舍重新安静下来。
徐亦并没睡着。他闭着眼，脑子里乱糟糟的。吕胜的出现，人群的注视，那种要死的恐惧感这些都清楚地提醒他防火墙外面多危险。按理说，经历了这么猛的一次冲击，他心里那堵高墙该被震得摇摇欲坠，裂缝该被恐惧的水泥重新填上、加固，甚至砌得更高更厚才对。
可是，很奇怪。
那堵墙，那堵他靠着活命、挡住所有窥探和危险的墙，那堵刚被无数目光和噪音冲得剧烈摇晃、像下一秒就要塌的墙现在，不但没封上裂缝，那道因为李瑶瑶的靠近和图书馆交流而悄悄出现的小缝，好像反而被撬得更开了。
撬开它的，不是掌声，不是邀请，不是那些灼热的目光。
而是王硕笨拙却轻柔的擦拭。
是李哲沉默却稳定的扇风。
是张伟挡在前面的身影和那句“兄弟客气啥”。
是这三份沉甸甸的、在恐惧深渊里牢牢抓住他、没让他彻底掉下去的无声守护。
这份守护带来的暖流，像细细的藤蔓，带着想不到的柔韧力量，悄悄缠在冰冷的墙砖上。它没推倒墙，反而让那道缝透进了更多真实的星光，让他看清墙里不只有孤独的影子，墙外也不全是吞人的黑暗。
一种从没有过的矛盾感和微弱的安心感，在疲惫的身体里悄悄生出来。他还是怕人群，怕注视，怕暴露。但心底某个角落，好像有什么东西，被那三份笨拙的守护，悄悄点亮了。
宿舍窗外，城市的灯渐渐亮起来，星光在深蓝的天上悄悄出现。308宿舍里，只有均匀的呼吸声，和一道在昏暗中、无声看着天花板的、复杂又疲惫的目光。那道被恐惧冲过的裂缝里，好像有微弱的星光，正悄悄照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