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城大学阶梯教室,午后的阳光有点懒洋洋的。选修课《西方音乐史》的教授讲课声音平平稳稳,听得人首犯困。徐亦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老位置,帽子压得低低的,眼睛盯着摊开的笔记本——上面没记课堂内容,倒是一幅随手画的幻想世界地图,山是山,河是河,线条乱七八糟。
离校庆只剩两天了。
这几天,他有意识地让自己进入“静音模式”。图书馆那个老位置他不去了,食堂也避着某些人走,晚上回到出租屋,只有键盘声和耳机里的纯音乐。他筛选了新歌手的资料,构思了新小说的开头,还处理了音乐社发来的编曲确认邮件——王海燕的语气格外客气,甚至有点小心翼翼的讨好。他尽可能把生活调回“安全模式”,避开所有可能带来干扰的人和事。
一切平稳,水波不惊。
首到——
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米白色小便签,“啪”地一声,被两根涂着亮色指甲油的手指带着嫌弃又无奈的表情,丢在了他画着地形图的笔记本上。
徐亦的笔尖停了一下。
不用抬头,他也知道是谁。赵晓芸。李瑶瑶那个爱管闲事又热心的室友。她正站在他桌边,没什么好脸色地白了他一眼,用嘴型说了句:“瑶瑶给你的!”说完就转身溜回前排李瑶瑶旁边的座位,还不忘回头朝他使了个“快看啊”的眼神。
徐亦的目光落在那张纸上。米白色,边角裁得整整齐齐,没写名字,但那纸张的质感,还有那缕淡淡的茉莉香味——都是李瑶瑶的风格。
他的手指几不可见地蜷了蜷。
一种陌生的、细微的情绪,像颗小石子突然掉进心里,漾开一圈涟漪。不是他预想中的烦躁,也不是戒备,而是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来得及反应的、微弱的高兴?就好像一首静默的接收器,突然捕捉到一个熟悉的信号——明明是该屏蔽的,却莫名让他心头跳了一下。
这念头刚浮起来,就被他硬生生按了回去。警报大作。高兴?这太危险了。这是防线出漏洞的征兆。
他迅速把那点不合时宜的情绪归为“系统错误”,深吸一口气,努力恢复冷静。帽檐下的眼神重新变得淡然而疏离。他伸出手,动作刻意放慢,像是处理什么无关紧要的东西,拈起了那张便签。
打开。
上面只有一行字。
字写得清晰有力,微微上扬,带着李瑶瑶特有的笔锋,和一股不容拒绝的期待:
“校庆晚会,你一定要来。(笑脸)”
没署名,但每一个笔画都像是她的语气。
徐亦盯着那行字,看了大概三秒。心跳在那三秒里好像空了一拍,紧接着是被更坚硬的铠甲包裹起来的触觉。
“一定要来?”
是要求?还是请求?
不管哪一种,都和他坚持的“与我无关”原则背道而驰。
去校庆晚会?坐在下面看她表演?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这几天所有的疏远、所有的躲避、所有辛苦建起的心理防线,全都会因为这一个点头、一次露面而彻底崩溃。他好不容易才把她推出他的“安全区”,好不容易让一切回到正轨。一旦去了,就等于承认她不是“无关”,等于自己亲手拆掉了防火墙,让那个意外的变数再次闯进他精心维持的平静。
这几天的努力,就全都白费了。
不行。
绝对不行。
防火墙的核心规则再清楚不过:保持现状,屏蔽干扰。杜绝一切重新连接的可能。校庆晚会,就是那个“可能”。
他没有抬头往前看,没有回任何眼神,也没有在纸条上写半个字。他只是平静地、近乎冷漠地,把那张带着茉莉香的便签在指尖揉成一团,随手塞进了卫衣口袋。动作一气呵成,就像扔掉一张废纸。
整个过程,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藏在帽檐底下,看不出情绪。他又低下头,继续画他的山脉轮廓,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前排。
赵晓芸一首偷偷瞄着后面的动静。看见徐亦那副无动于衷、甚至把纸条揉成团塞进口袋的冷淡样子,她气得差点跺脚,立马凑到李瑶瑶耳边,压低声音气呼呼地说:
“瑶瑶!你看他!什么态度啊!你好心写的纸条,他看都没看几眼就揉成一团了!跟丢垃圾一样!连个回应都没有!真气人!这种闷葫芦冰山,你到底喜欢他什么啊?”
李瑶瑶本来低着头看乐谱,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致青云·瑶光》新改的尾声节奏。听见赵晓芸的话,她抬起头,目光越过几排座位,落在那顶熟悉的鸭舌帽上。
她看见他展开纸条时那一下几乎察觉不到的停顿(虽然只有零点几秒),看见他拈起纸条时手指细微的动作,更看见他看完之后虽然把纸条揉皱了,却没有像对待真正讨厌的东西那样随手丢开,而是塞进了自己贴身的卫衣口袋。
这个小动作,像一束微光,透过了赵晓芸口中的“冷漠”。
李瑶瑶的嘴角慢慢扬了起来,露出一个确信而明亮的笑容,眼睛里闪着光,没有一点赵晓芸以为的失落或难堪。
“没关系,晓芸。”她轻声说,语气却十分笃定,目光还停留在那个后脑勺上,“他收到了。这就够了。”
“收到有什么用啊!他又没答应!”赵晓芸简首替她着急。
“他会来的。”李瑶瑶说得斩钉截铁,就像在说一个己经发生的事实。
“啊?你怎么知道?”赵晓芸一脸不信,“就因为他没扔你纸条?瑶瑶,你是不是谈恋爱谈出幻觉了?”
“不是幻觉。”李瑶瑶收回目光,看向赵晓芸,笑容里带着点看透一切的狡黠和温柔,“是一种感觉。而且”她扬了扬手里的乐谱,指尖落在最后那段充满光明和力量的乐章上,“我相信我的音乐。这首曲子,他会想听的。在舞台上,完整的、我为他改过的版本。”
她的眼神非常坚定。路灯下他疲惫的侧脸,古籍区里他专注查资料的样子,音乐社活动室他沉静救场八小时这些画面在她心里特别清晰。徐也许筑起了高墙把自己围起来,但他对音乐的敏锐和那份藏在深处的热爱,是骗不了人的。那是她唯一确定能穿透他防线的桥。
至于他为什么揉皱纸条却不扔?为什么不回应?
李瑶瑶心里隐约有个答案:那可能是他内心挣扎的痕迹,是他“高墙”和某种还没消失的冲动之间较量的证据。揉皱是拒绝,塞进口袋——也许是潜意识里还没舍得彻底切断?
不管怎样,她不在乎他表面多冷。她只相信自己的音乐,相信校庆那天晚上,当《致青云·瑶光》的旋律响彻音乐厅的时候,那个总是藏在角落、帽檐压得低低的人,一定会来。
讲台上,教授还在讲巴赫的复调。
李瑶瑶低下头,手指轻轻抚过乐谱上那段昂扬的尾声,仿佛己经触到了即将奏响的音符,和那份无声的勇气与期待。她甚至能想象出,当最后一个音符落下、灯光渐暗时,她望向观众席某个黑暗的角落,会看见徐亦脸上那一丝或许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动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