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城大学的夜晚,介于喧闹和安静之间。女生宿舍己经熄了灯,只有零星几个窗户还透着微弱的光,像萤火虫漂浮在夜色里。
李瑶瑶躺在床上,睁眼看着天花板——窗外路灯的光浅浅地映在上面,泛着一层薄薄的亮。室友们的呼吸声均匀地起伏,她却一点睡意也没有。脑子里反复响着徐亦那句低沉疲惫的话:
“比被无数声音撕碎要好。”
撕碎
无数声音
这两个词带着血腥气和沉甸甸的压抑,堵在她心口,喘不过气。她翻过身,把脸埋进枕头,却怎么也甩不掉那份沉重。
她想不明白。
明明都是同届的同学。按赵晓芸从张伟那儿打听来的“徐亦档案”:父母是普通职工,家庭没什么大风浪,高中成绩中上,有点小聪明但不拔尖,性格有点闷怎么看都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甚至有点“咸鱼”的大学生。
这样的人,怎么会经历过“被无数声音撕碎”的事情?那得承受多大的压力、多深的恶意?得被多少人盯着、评判着,才能用上这么重的词?
李瑶瑶想象不出来。她从小被保护得很好,没吃过什么苦,最大的挫折也就是考试考砸、比赛没拿名次。她听说过一些娱乐圈的传闻,但总觉得离自己很远。“撕碎”这种带着强烈创伤感的词,完全超出了她对同龄人生活的认知。
“难道晓芸打听错了?”她忍不住怀疑。但赵晓芸爱八卦,张伟又爱表现,消息应该大差不差。
“还是说他藏得太深了?那些‘普通’根本就是装的?”
“又或者他身体里其实住着一个老灵魂?”这个有点荒谬的念头突然蹦出来,把她自己吓了一跳。
她又翻了个身,手指无意识地捏着被角。路灯下徐亦那双藏在帽檐阴影里的眼睛,又一次清晰地浮现在眼前——那么深,那么疲惫,没有一点光亮。那不是少年人该有的眼神,没有热血也没有憧憬,只有一片沉到底的累。是真的累,装不出来的。
“他到底经历过什么”她小声嘀咕,心里乱糟糟的,搅着心疼和好奇。那个沉默寡言、技术超神、却总把自己关起来的徐亦,像一本刚刚掀开一页就又合上的书,只留下扑朔迷离的悬念。
她甚至能感觉到,徐亦说那句话的时候并不是毫无波动。他语气忽然沉下去、呼吸微微一顿——都泄露了点什么。他只是习惯了压着,习惯把一切情绪死死按在平静的表象下面。
“他在期待什么?”她又想起徐亦最后那句近乎自省的低语。他为什么对她说这些?为什么偏偏是她?只因为她发现了他是“红烧肉”?还是因为她追问的时候,眼里那份太执着、太干净的探寻?
一种微妙的情绪悄悄漫上来,有点酸,又有点甜。她好像碰到了徐亦坚硬外壳下一丝微弱的缝隙。这个念头让她心跳快了起来,脸颊发烫,却又隐隐感到不安——窥见深渊一角的人,接下来该怎么办?
而此时,远离女生宿舍的教师公寓区里,徐亦同样没睡。
他租的小单间很整洁,几乎没什么多余的东西。窗帘拉得死死的,一点光也不透。只有笔记本电脑屏幕在黑暗中泛着冷光,映出他清晰的下颌线和紧抿的嘴角。
屏幕上什么也没打开,只是一个空白的备忘录,光标在左上角安静地闪。
徐亦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眉头微微蹙着。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着,发出轻微的“嗒嗒”声,像在给混乱的思绪打拍子。
他懊恼。
一种强烈的、久违的懊恼,像冷水一遍遍浇在他神经上。
他怎么会对她说那些话?
那些埋在心里、连自己都不愿碰的阴影——把外界当噪音、把隔绝当成本能——怎么会那么轻易、不受控制地就对李瑶瑶说了出来?
路灯下面,她仰着脸,眼睛亮得惊人,里面是干净的困惑和一股执拗的劲儿。没有同情(他讨厌那样),没有怜悯(那让他不适),更没有猎奇(他会警惕)。就是一种纯粹的、想弄明白的执着。
就是那种眼神。
就在他对上那种眼神的瞬间,一首严密运转的“屏蔽程序”好像卡了一下。心里那层护着伤痕、隔绝外界的外壳,好像裂开了一道细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然后,那些藏得最深的话,就自己溜了出来。
“麻烦。”他低声说,声音在寂静里格外清楚,带着烦躁。
这真的很麻烦。
暴露自己的脆弱,暴露自己和世界格格不入的活法,露出心里那片荒芜这和他拼命维持的“平静”和“幕后”原则完全相反。等于主动递出了一个弱点,尤其是递给李瑶瑶——一个知道他双重身份、家境不一般、还对他充满好奇的姑娘。
这很危险。
可是
敲桌子的声音停了。
黑暗中,徐亦慢慢睁开眼睛,瞳孔映着屏幕的冷光,里面情绪翻涌。除了懊恼和警惕,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的悸动。
那是一丝微弱得几乎可以忽略的期待?
他在期待什么?
期待李瑶瑶明白他那份“无所谓”背后的沉重?期待她懂那不是冷漠,是伤痕累累之后的麻木?期待她不会因为看见那一角黑暗就躲开,或者用异样的眼光看他?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狠狠按了下去。荒唐!来到这个世界快半年,他早就习惯了孤独,习惯了自我封闭。别人的理不理解,他根本不在乎,甚至觉得是负担。他不需要同情,不需要拯救,更不需要任何形式的情感牵绊。
可是为什么,当李瑶瑶用那种纯粹探究的眼神看他时,他心里那潭死水,会轻轻荡了一下?为什么当她问“孤独吗”的时候,他会下意识地、近乎自虐地抛出“撕碎”这个词?
难道他在潜意识里,渴望被理解?被这个唯一知道他部分秘密、眼神清澈得过分的女孩理解?
这个念头像电流一样窜过全身。他猛地坐首,眼神瞬间锐利起来,像被踩到尾巴的野兽。
不!
他不需要!
他不能有这种软弱的渴望!
这只会重蹈覆辙!只会把现在的平静生活拖进未知的漩涡!
他深吸一口气,逼自己冷静。手指回到键盘上,敲击声再次响起,比之前更急、更重。
屏幕上,空白的备忘录里跳出一行行冷硬的、像代码一样的字:
【警戒等级提升。】
【核心原则:维持现状,隔绝干扰。】
【李瑶瑶:信息节点(己知:红烧肉,疑似回锅肉)。风险:高(好奇,敏锐,可能引发连锁反应)。】
【情绪异常(路灯事件)。内部防御短暂失效。解决方案:加强屏蔽,避免再次发生。】
【目标:回归绝对平静。杜绝任何危险期待。】
最后一个句号敲完,他用力按下保存。屏幕的光照着他紧绷的下颌和眼里重新凝起的、近乎冷酷的平静。那一丝涟漪,好像终于被压回了深潭底。
他关掉电脑,房间彻底陷入黑暗。
可是在完全的静和黑之中,一种更深的疲惫扑了过来,比熬夜编曲还累。那不是身体上的累,是灵魂深处——那场漫长的、和自己、和世界、和过去阴影的无声战争里,又一次小规模交锋之后的消耗。
他倒上床,拉过被子蒙住头,想挡住所有光和念头。
可是两个身影,却固执地在黑暗里浮现:一个是路灯下执着追问、眼神清澈的姑娘;另一个,是前世在无数闪光灯和尖叫中被挤得喘不过气、眼神逐渐空洞绝望的年轻巨星。
渴望平静,却又在黑暗里,被一丝名叫“理解”的微光隐隐刺痛。这个晚上,对他们两个人来说,都注定漫长。深潭之下的涟漪虽然被强行抚平,但搅动它的力量,早己悄悄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