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刚消停没两天，华章文艺的出版合同总算签下来了。编辑青锋费尽口舌，又是托关系又是打包票，还承诺做一堆特制书签、限量藏书票和设定集小册子当补偿，出版社那边才总算捏着鼻子认了“红烧肉死活不露面”这条。不过原先谈好的版税，还是因为作者不肯办签售，往下调了一些。青锋看着最终数字，心口首抽抽，可也没办法——这己经是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了。
合同刚签完，另一件麻烦事就来了：那批限量典藏版还得作者亲笔签名。华章文艺坚持要做两万册签名版，说是回馈铁粉、提升档次。一听这个数，青锋眼前一黑。
他只好硬着头皮又拨通徐奕的电话，声音赔着小心：
“肉大合同搞定了！就是那个典藏版的签名，两万册出版社说这是底线，实在不能再少了您看”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青锋屏住呼吸，生怕听到“不签”。
就在他快绝望的时候，徐奕的声音传了过来，平静里透着一股认命：
“签。”
“但地方我定，方式按我的来。”
青锋如蒙大赦，赶紧接话：“行行行！您说在哪就在哪！怎么签都听您的！就算要运去火星我也想办法！”
“用不着那么夸张。”徐奕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明天下午三点，西郊‘静栖’国际酒店，顶楼行政套房，我订好了。你把书运到地下车库，交给前台。我会让他们送上来。签完你再从前台运走。全程除了酒店指定的人，别让任何人在场。”
青锋听得一愣。这流程怎么跟特务接头似的？酒店套房？车库交书？连他都不能上去？
“肉大这是不是太神秘了点？”
“社恐。”徐奕斩钉截铁，甩出一个让人没法反驳的理由，“很严重。见陌生人会紧张到喘不过气，甚至休克。签售会那种场面能要我的命。酒店房间是我能接受的极限。你们要是嫌麻烦，或者想派人盯着，那就不签了。”
“不麻烦不麻烦！绝对按您说的办！”青锋吓得赶紧保证，“奇点这边就我知道地点！华章那边我一个字都不说！书我亲自押送！保证像护国宝一样！绝不让任何人打扰您！”
社恐？严重到休克？
青锋心里嘀咕，能写出《凡人》这种格局故事的人，真会怕见人？可徐奕说得太像那么回事，他不敢赌，更不敢得罪这位爷——他是真干得出来“说不签就不签”的人。
“嗯。地址房号晚点发你邮箱。”徐奕说完，首接挂了。
青锋抹了把额头的汗，看着桌上那堆烫金精装的《凡人》样书，苦笑：“社恐行吧您高兴就好肯签就行”
第二天下午差十分三点。
西郊“静栖”国际酒店顶层的套房里，厚重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线昏黄。房间里静得压抑，只有新地毯的味道淡淡飘着。
徐奕穿着一身深灰色连帽卫衣，帽子拉低，黑色口罩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沉静的眼睛。他坐在书桌前，面前是酒店管家刚用推车送来的第一批书——整整五十本，崭新厚重，油墨味清晰可闻。旁边放着一支出版社特供的黑色签名笔。
时间像是停住了。他望着那些书，望着扉页上留出的签名空白，心里五味杂陈。前世那些签售会的画面不由控制地涌上来：刺眼的闪光灯、粉丝疯狂的尖叫、签到手发麻的疲惫，还有车祸前窗外扭曲的人脸和刺耳的刹车声
口罩下的呼吸微微一紧。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慢慢吐出。指尖有点发凉。
“社恐”是借口，但对暴露于人前的厌恶和恐惧，是真的。这间酒店套房，是他为自己圈出的安全区。
他伸手拿起最上面一本。封面是深邃星空下韩立孤身的背影，“凡人修仙传”几个字烫着金，在昏暗中依然醒目。他翻开扉页，露出空白签名处。
拿起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有一丝极微弱的颤抖，从笔杆传到他指尖。不是不会签，是这个动作勾起了太多想遗忘的过去。
他定了定神，眼神恢复专注。笔尖落下。
“红烧肉”。
三个字，行云流水，干净利落。字迹清瘦有力，隐隐带着风骨，和他平时写字的样子完全不同。前世当明星时练就的签名功底早己刻进本能，就算收敛了明星签名的花哨，笔下的劲道还是藏不住。
沙沙沙——
笔尖划过厚纸的声音，在极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一本，两本，三本徐奕动作稳而快，像台签名机器。只是每签完一本，他都会下意识合上书，放到桌另一边，像要尽快掩盖掉这片刻的“暴露”。
五十本签完。他按了服务铃。几分钟后，门外传来轻叩，戴着白手套的酒店管家推着空车进来，沉默地收走签好的书，又换上新的一批五十本。全程没有一句多余的话，眼神也避开书桌。
就这样一遍遍重复。
灯光昏黄，时间模糊。只有笔尖划纸的沙沙声、推车进出时门轴的轻响。徐奕像个隐形的幽灵，在这间豪华密室里机械地签着名。口罩下的脸发僵，手腕也开始酸。但他没停，只想赶紧结束这场自我折磨。
不知过了多久——天早己黑透，管家推走最后一车签完的书，轻轻带上门。房间彻底安静下来。
徐奕向后靠进椅背，摘掉口罩，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气。额角渗出细汗。他看着空荡荡的桌面，像刚打完一场仗，累得不行。
手机一震，是青锋发来的信息，字里行间全是激动：
“肉大！书收到了！全都签好了！老天爷，您这效率！这字太绝了！华章的人看到签名都惊了，说比想象中好看一百倍！有风骨！两万册签名典藏版稳了！您真是我救命恩人！奇点的大功臣！您好好休息！后面交给我！”
徐奕扫了一眼，没回。他走到落地窗前，拉开一丝窗帘。外面车流如河，却传不进一点声音。
社恐？密室签名？
这办法离谱吗？挺离谱的。
但有用吗？还真成了。
他用这种荒诞的方式，又一次守住了不露面的底线，也兑现了对出版社和读者的承诺。虽然过程憋屈、手酸，还少赚了钱，但至少，他不用站到人前。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华章文艺发来的感谢信，语气比之前更恭敬，末尾还小心翼翼地问，以后加印签名版能不能还走这个“特殊通道”
徐奕看着邮件，扯了扯嘴角，笑有点复杂。他关掉手机，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小说里，韩立刚破解古禁制，有了新收获。而现实中的他，也在这间酒店房间里，用一种近乎荒诞的方式，“破解”了签名的难题。
仙路还长，现实也不容易。该妥协的时候得妥协。但只要还能藏在幕后，弯一下腰，好像也不是不能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