滨海市的盛夏,空气湿热,闷得人喘不过气。特需病房的空调低声运转,试图把窗外的热浪挡在外面。徐奕盘腿坐在窗边的折叠凳上,银灰色的笔记本亮着,光照在他专注的侧脸上。
病房里很安静。父亲徐国强吃了药,正沉沉睡着,呼吸平稳。母亲周慧兰坐在一旁,戴着老花镜,手里是一本《家庭营养食谱》,一页一页翻着,时不时抬头看看儿子,目光里有骄傲,也有一丝藏得很深的心疼。
徐奕正沉浸在故事里,首到右下角的作者后台图标突然闪烁起来。耳机隔绝了提示音,但那光标闪得急,像心跳似的,一下子把他拉回了现实。
他皱了皱眉,停下手。点开后台,瞬间被涌进来的私信和评论淹没了。源头,都指向一个熟悉的id——云间月。
又是她。
徐奕对这个读者有印象。从《凡人》写到中期开始,这个“云间月”的留言就总是不太一样。她不太讨论打斗多精彩、法宝多厉害,反而常问一些关于人物心理、世界设定甚至环境描写意味的问题。有些问题很刁钻,带着点文艺气,好几次都让徐奕不得不停下来,重新想想自己笔下这个世界到底是怎么运转的。
而这一次,她提的问题,像块石头砸进水里,涟漪荡得比以往都大。
问题出现在最新一章的评论区,被书友们顶成了热门:
观韩立一路行来,为求长生,踏尸山,渡血海,断情绝念,心如寒铁。机缘、法宝、功法…皆可争,可夺,可算计。唯独情之一字,无论是亲情父母早逝,缘分淡薄、友情如厉飞雨,终成遗憾、亦或那朦胧难辨的男女之情如墨氏姐妹、陈巧倩,皆成过客,似乎皆被视作大道途中的负累,避之唯恐不及,斩之方得清净。
敢问大大:
修仙一途,所求长生逍遥,是否必然要以剥离七情六欲、割舍凡尘牵绊为代价?
若大道尽头,唯余孤寂长生,与天地同朽,却无至亲可分享,无挚爱可携手,无挚友可论道,这般长生,是超脱?还是另一种更深的囚笼?
韩立之道心,坚如磐石,令人敬畏。然此石,可曾有过一丝缝隙,让那名为“情”的藤蔓,悄然攀附?哪怕…只是一瞬?
这段评论,如同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剖开了《凡人修仙传》宏大叙事之下,那个关于“修仙本质”与“人性温度”的核心矛盾。它没有纠缠于具体情节,而是首指韩立这个人物的灵魂底色,以及支撑整个修仙世界逻辑的冰冷根基——长生,是否必须以绝对孤独为祭品?
评论区早己炸开:
“我去!云间月大佬又问到点儿上了!”
“仔细一想,韩老魔好像真的没啥感情”
“长生和感情必须二选一吗?我也想知道!”
问题不断发酵,热度甚至超过了剧情本身。
徐奕静静地看着那条评论,看了一遍又一遍。手指无意识地在键盘边缘轻轻敲着。
这个问题,又准又狠。
他当初选择搬这个故事,主要是看中了它的爽点和设定。对于韩立这种极度理智、几乎冷漠的性格,虽然觉得特别,却没深想过这背后的冰冷。首到被“云间月”这么一问,他自己也怔了怔。
韩立有错吗?在那个弱肉强食的世界里,他的选择似乎是最理智的。动了感情,就容易有弱点,容易死。
但“云间月”问得也对:那样的长生,若只剩自己一个,又有什么意思?和一块石头有什么区别?
徐奕抬头,看了看病床上安睡的父亲,又看了眼正认真挑菜谱的母亲。空气里有淡淡的药味和食物香气。琐碎,平常,却满满都是人间烟火气,是实实在在的牵挂。
这份暖意,是再长的仙途都换不来的。
他心里渐渐有了答案。
没再多犹豫,徐奕点开书籍管理,新建了一个单章。标题写得认真:
【答云间月道友问:情与道,孤寂与长生】
内容:
云间月道友:
展信安。
道友之问,如惊雷贯耳,首指道心,亦触及《凡人》世界构建之根基。此问之重,非三言两语可蔽之,然既蒙道友垂询,肉亦斗胆,略陈浅见。
修仙一途,逆天而行,夺天地造化以证己身不朽。其路艰险,其途孤绝。韩立其人,生于微末,长于荆棘,所见皆算计,所历多背叛。其心渐冷如铁,其情渐敛如冰,非其天性凉薄,实乃生存所迫,环境使然。情,确为其刻意规避之“负累”,因情生忧,因忧生怖,恐累及道途,乃至性命。此为其道,亦是其无奈之选。
然,道友所问极是:若长生之代价,是永恒的孤寂,是无边的清冷,是回首望去,身后空无一人…这般长生,是超脱?还是囚笼?
肉以为,此非定论。
大道三千,未必条条皆需绝情弃爱。情之一字,可成枷锁,亦可为明灯。至亲之牵绊,挚友之相携,爱侣之同心,若能成为道途上砥砺心志、淬炼道心的力量,而非沉沦迷失的泥沼,则情非负累,反是道之资粮!
韩立之道,是其一途,非唯一途。其心如石,然石亦有罅隙。墨府之情愫暗生,陈巧倩之黯然别离,厉飞雨之英年早逝…凡此种种,皆如微尘落于石上,虽未改其石之坚硬本质,却也在那冰冷之上,留下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痕迹与…遗憾。那或许便是道友所言之‘缝隙’。
长生路远,终点何在,无人知晓。然肉深信,大道尽头,不应只有冰冷的永恒。
谨以旧时偶得残句,与道友及诸君共勉:
“相见时难别亦难,东风无力百花残。
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
晓镜但愁云鬓改,夜吟应觉月光寒。
蓬山此去无多路,青鸟殷勤为探看。”
此中情意之坚贞,思念之绵长,纵隔蓬山万里,青鸟亦愿殷勤探看。情之所至,金石为开,又岂是区区仙凡之隔、长生之求所能轻易斩断?
情与道,非水火不容。如何取舍,存乎一心。韩立之道,是血与火中磨砺出的生存法则。而吾辈观之,思之,悟之,亦可寻己之道。
愿诸君道途之上,心有猛虎,亦能细嗅蔷薇。
——红烧肉顿首
洋洋洒洒数百言,既有对韩立性格成因的剖析,也有对“情与道”关系的深度思考,最后,更是祭出了那首来自地球、在这个世界从未出现过的李商隐《无题》!诗句本身对爱情至死不渝的歌颂,与“蓬山此去无多路,青鸟殷勤为探看”蕴含的执着与希望,完美地升华了主题,也为这个沉重的哲学命题,增添了一抹凄美而温暖的亮色。
这篇回应,既有对韩立处境的理解,也有对“情”与“道”的思考,最后更是借一首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无题》,把整个话题升华了。那首诗里至死不渝的思念和执着,像一抹暖色,映进了这个冰冷的问题里。
点击发布!
单章一发出去,评论区顿时又炸了:
“红烧肉大大居然专门回单章了!”
“说得好啊!情可以是明灯!”
“最后那首诗!‘春蚕到死丝方尽’写得我真麻了!”
“我懂了!不是修仙就必须无情,是韩老魔没得选!”
“这问答太经典了!给大佬跪了!”
打赏提示也开始刷屏:
【打赏】用户“燕南飞”打赏《凡人修仙传》5000奇点币!附言:为神诗打call!
【打赏】用户“无我无我”打赏《凡人修仙传》3000奇点币!附言:感谢大大解惑!情可载道!
徐奕关掉后台,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回这个问题,比写一章大战还累。但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他心里却格外踏实。
病床上,徐国强迷迷糊糊睁开眼:“小奕还没睡?”
“快了,爸。”徐奕轻声回,脸上带了点笑,“刚回了个读者的问题。”
“哦好早点睡”父亲嘟囔着,又睡过去了。
周慧兰也放下书看过来:“累了吧?别写太晚。”
“嗯,知道。”徐奕点点头,目光扫过屏幕上那首他单独存下来的《无题》。
云间月这个读者,总是能精准地问到故事的核心,甚至好像轻轻碰到了他自己心里某些从没说过的地方。
他合上电脑。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空调还在低声运转。窗外的城市灯火流转,像一条发光的河。
一场发生在书里书外的对话结束了。书友们看得过瘾,心里也通畅了。而“红烧肉”和“云间月”这两个名字,好像也因为这次交手,生出了一种难以言说的、特别的默契。
徐奕躺到旁边的小床上,闭上眼。故事里的厮杀褪去了,只有那句“蓬山此去无多路,青鸟殷勤为探看”,带着悠长的余韵,在安静的夜里,轻轻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