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倒计时的数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人坐立不安。空气里不光是油墨味，还有一种几乎凝住的、让人喘不过气的焦虑。每次模拟考成绩一发，班里就像经历一场小地震，几家欢喜几家愁。桌上的书和试卷堆得不像城墙，倒像沉甸甸的墓志铭，无声地诉说着这场仗有多难打。
就在这紧绷到快要断掉的时候，课表上那节几乎被忘掉的“音乐课”，突然成了所有人眼里的沙漠绿洲，变得格外珍贵。
下午第二节课下课铃一响，高三（三）班的学生们脸上少见地没了往食堂冲或继续刷题的那种麻木，反而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小心翼翼，涌向顶楼的音乐教室。脚步都好像比平时轻快了。
推开音乐教室厚重的木门，一股清凉混着淡淡的松香味迎面扑来，一下子冲散了楼下的闷热。大窗户敞着，初夏微暖的风吹动米色窗帘，阳光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一架黑色立式钢琴静立在讲台边，像个沉默的守护者。这儿，是高三这片硝烟地里唯一还没被攻占的净土。
音乐老师张慧早就等在讲台前。她没穿平时那身严肃的职业装，而是换了条舒服的米白色亚麻长裙，头发松松挽着，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她看着学生们一个个走进来，看着他们脸上那种混合了疲惫压抑、终于能喘口气的复杂表情，眼里全是理解。
“同学们，坐吧，”张慧的声音柔和，有种安抚人的力量，“我知道大家都很累。今天这西十分钟，我们不学乐理，不练视唱，不考任何东西。”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年轻却写满倦意的脸，“今天，我们就做一件事——听，或者唱。让音乐带你们暂时忘了公式、单词和卷子吧。哪怕就这西十分钟。”
话音落下，教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如释重负的叹气声，接着是压着的小小欢呼。一首绷着的肩膀好像都松了一些。
张慧走到钢琴前坐下，打开琴盖。修长的手指轻轻落在琴键上，没有炫技，一段舒缓、宁静、带点怀旧味的旋律像清泉一样流出来——是《送别》的变奏。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张慧轻声哼唱起来，嗓音温润清澈，有种抚慰人心的力量。
起初，学生们只是静静听着，眼神放空，好像灵魂跟着音符飘出了窗外，暂时忘了倒计时的煎熬。慢慢地，有人开始跟着旋律，很小声地哼。一个，两个，三个像星火燎原。
张慧适时地提高了音量，带着大家：
“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
“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
歌声不算齐，甚至有点跑调，却充满了真情实感。那是被压抑太久的青春气息，是面对未知前路的迷茫和不舍，是对同学情谊的留恋，更是对沉重压力下这点短暂自由的贪婪享受。歌声越来越响，汇成一股温暖又略带伤感的气流，在明亮的音乐教室里回荡。阳光透过纱帘，跳跃在少年少女们微微扬起的脸上，他们眼里有光在闪。
徐奕坐在靠窗位置，看着窗外风吹动的梧桐树叶，耳边是这并不完美却充满力量的合唱。他本想像以前一样，把自己完全抽离，做个冷淡的旁观者。可当熟悉的《送别》旋律流进耳朵，当前世无数和音乐有关的记忆碎片——录音棚里的专注、舞台上的聚光灯、旋律诞生时的悸动——不受控地冒出来时，他那颗刻意冰封的、属于“回锅肉”的心，竟轻轻颤了一下。
指尖无意识地跟着旋律在膝盖上敲着节拍。一个极细微的动作，却被一首用余光注意着他的张慧精准地捕捉到了。
一曲唱完，余音好像还在绕。教室里一片安静，只剩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好多学生还沉浸在音乐带来的短暂放空中，眼圈有点红。
“好了，”张慧微笑着站起来，打破宁静，“这西十分钟是你们的。接下来自由活动吧。可以继续听歌，可以小声聊天，或者就安静地发会儿呆。珍惜这点时光。”
学生们如蒙大赦，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说话，分零食，或只是趴在窗边看楼下操场。气氛是前所未有的放松。
徐奕起身，想像往常一样悄悄溜走。他刚走到门口，身后传来张慧温和的声音：
“徐奕同学，等一下。”
徐奕脚步一顿，转过身。张慧正站在钢琴边，笑着看他。
“张老师。”徐奕应了一声，脸上是往常那种带点疏离的平静。
“能帮老师个小忙吗？”张慧指了指钢琴旁几份散乱的乐谱，“帮我把这些谱子整理一下，按编号放回那边柜子里。很快就好。”
这请求合情合理，没法拒绝。徐奕点点头：“好的，老师。”
他走到钢琴旁，拿起那叠乐谱。纸上有淡淡的油墨味。他动作利落地整理着，手指拂过那些跳跃的音符和歌词，动作看着随意，眼神却带着一种前世专业人士才有的、习惯性的审视。这种对乐谱的熟悉感，是他想藏又藏不住的本能。
张慧没马上走，而是靠在钢琴边，看着徐奕整理乐谱的侧影，像是随口说起，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
“刚才唱歌的时候，我注意到你的手了。”
徐奕整理乐谱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你节奏感很好，”张慧声音很轻，带着笑，像在聊天气，“手指也灵活。虽然你总说自己‘五音不全’、‘跑调’，但我总觉得你其实是懂音乐的。至少，你的身体很诚实，它在跟着旋律走。”
徐奕心里一紧，脸上却不动声色，只含糊应道：“可能，听多了吧。”
“听多了？”张慧笑意更深，有点洞察的意味，“那也是很深的缘分了。音乐这东西很奇妙，有时候，它不只是技巧，更是一种本能，一种藏在心底、需要被唤醒的声音。尤其是在像现在这样，压力山大的时候。”她意有所指地看了看窗外楼下抱着书匆匆走过的学生。
徐奕沉默着，没接话，只是加快了整理乐谱的速度。他想赶紧结束这场让他不太舒服的对话。
张慧好像不在意他的沉默，继续用那温和的声音说：“徐奕，我知道现在对你们来说，高考就是天。但人不是机器，弦绷得太紧，会断的。有时候，给自己一点空间，听听心里的声音，哪怕只是像刚才那样，跟着旋律敲敲手指，也是一种很好的放松。别把自己逼得太狠了。”她的目光落在徐奕那看似平静、却难掩一丝疲惫的眼底，“我看得出来，你心里装着很多事。”
最后这句话，像根羽毛，轻轻拂过徐奕刻意冰封的心湖。他猛地抬头，对上张慧那双温和却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那目光里没有探究，没有逼迫，只有纯粹的关切和一丝长辈的疼惜。
“张老师”徐奕喉头动了动，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挤出一句，“谱子整理好了。”他把整整齐齐的一叠乐谱递过去。
“谢谢，”张慧接过谱子，脸上还是那温和的笑容，“快回去吧，别耽误复习。记住老师的话，弦，可以紧，但不能一首紧。给自己一点空间，听听心里的声音，不一定是坏事。”她意有所指地眨了眨眼。
徐奕点点头，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音乐教室。门在身后轻轻关上，把教室里残存的歌声和松香味隔绝在外。走廊里，属于高三的沉闷空气瞬间裹住了他。
他靠在冰凉的墙上，深深吸了口气。心脏在胸腔里不规律地跳着，比平时快了不少。张慧最后那句话，像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刻意平静的心里激起了圈圈涟漪。
“心里的声音”
前世站在聚光灯下，被无数话筒和闪光灯包围的画面闪过。
重生后刻意戴上耳机隔绝所有旋律的画面闪过。
银行卡里丰厚的稿费数字闪过。
父亲日渐好转却充满期望的眼神闪过。
还有刚才音乐教室里，那并不完美却充满生命力的合唱，那指尖无意识敲击的旋律，那拂过乐谱时熟悉的触感
一种久违的、对旋律的渴望，像沉睡的火山，被张慧那温和的话语和洞悉的眼神，轻轻撬开了一丝缝。一丝微弱的、带着温度的悸动，从冰封的深处悄悄渗出来，让那颗早决定只做“幕后影子”的心，第一次感到了些许陌生的躁动？
他甩甩头，想把这不合适的悸动压下去。高考在即，《凡人》势头正好，一切都在计划中。音乐？那是前世带来无尽荣耀也带来毁灭的潘多拉魔盒，这一世，他只想远离。
可指尖残留的、敲节奏的微妙触感，和心底那丝被唤醒的、对旋律的微弱共鸣，却像顽强的藤蔓，悄悄缠绕。张慧的话，像在他精心建的“平凡”壁垒上，开了扇小窗，透进一点风。
他快步走回教室，把音乐课带来的短暂涟漪和那丝陌生的悸动，强行按回心底。高考倒计时的数字依旧刺眼，桌上的试卷堆成山。他只是徐奕，一个快要高考的普通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