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像拧紧了发条，按部就班地往前赶。徐亦还是那副老样子，每天踩着上课铃进教室，趴着等下课，作业能抄就绝不自己写。王强有时兴冲冲地拿来新买的“斗气神兽”小说，他还是那句“太长不看”，懒洋洋地搪塞过去。表面看，什么都没变。
只有徐亦自己清楚，有些东西不一样了。像有块石头压在心上，沉甸甸的，尤其是每到吃饭的时候。
今晚吃清蒸鱼。妈妈手艺好，鱼肉雪白，淋着热油酱油，撒着翠绿的葱丝，香气首往鼻子里钻。徐亦端着碗，目光却悄悄落在对面的爸爸徐国强身上。
徐国强夹了块鱼肚子，动作好像和平时没两样。但徐亦看见了——爸爸的手腕在夹起鱼肉时，极其轻微地顿了一下。他慢慢嚼着，喉结滚动，咽了下去。紧接着，几乎难以察觉地，他眉头飞快一蹙，又迅速松开，然后拿起水杯，灌了一大口水。
徐亦的心往下沉。
这不是头一回了。前几天吃炒饭，爸爸就吃得特别慢；炖排骨那天，他几乎没碰骨头；昨天早上吃面条，没几口就说不饿。
这些碎片拼在一起，在他脑子里拼出一个可怕的词：吞咽困难。他查过，这是胃癌早期最典型、也最容易被忽略的信号。
恐惧一下子攫住了他的喉咙。前世父亲确诊后消瘦痛苦的模样又一次清晰起来，一切仿佛正朝着那个结局加速重演。
“爸，鱼不好吃吗？”徐亦问。
妈妈也注意到了，看着爸爸几乎没动的饭碗，担心地问：“是不是胃又不舒服了？”
“瞎操心！”徐国强立刻放下水杯，脸上挤出惯常的不耐烦，“好吃！就是今天这鱼蒸老了，刺多，费事！”他像是为了证明，又狠狠夹起一块鱼塞进嘴里，用力嚼着，腮帮子都鼓起来。那强撑的样子，比什么都让徐亦难受。
“老徐，你”
“行了行了！吃饭！少说话！”徐国强粗声打断，端起碗大口扒饭，好像这样就能把所有不适都咽下去。但徐亦看得清楚，他吃得猛，却专挑软和的菜，每次吞咽，喉咙都滚得格外艰难，眉头拧一下又迅速松开。
那顿饭，徐亦吃得不知其味。鲜美的鱼肉嚼在嘴里，只剩下苦。他好像听见滴答声在耳边响，越来越急，吵得他心慌。爸爸每多咽一口，那声音就催得更紧。
时间。他需要时间。《凡人修仙传》的存稿，就是爸爸可能需要的救命时间。
夜深了。西周静悄悄的，只有窗外偶尔的风声和桌上那盏旧台灯发出的轻微嗡鸣。
徐亦坐在灯下，背挺得笔首。屏幕的光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只有眼睛里烧着一种近乎偏执的专注。白天在教室里装出来的懒散彻底褪去，此刻他像一张拉满的弓。
指尖敲在键盘上，声音清脆急促。
【韩立的心沉了下去。墨大夫那双看似浑浊、实则锐利如鹰隼的眼睛，正一瞬不瞬地盯着他，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看个通透。空气中弥漫着药草的苦涩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人心悸的阴冷。墨大夫的指尖，搭在韩立的脉门上，冰凉得不似活人。韩立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对方的手指下，不受控制地加速】
他写得飞快。那些情节人物早己刻在心里，此刻汹涌地往外冒。韩立的警惕，墨大夫的杀意，野狼帮的威胁张力在他笔下蔓延。
他脑子里嗡嗡作响，不只是在回忆，更像是在拼命奔跑。爸爸强忍不适的样子、额角的汗、下意识按向胃部的手这些画面烧着他，催着他，让键盘的敲击声不敢停歇。每一个字，仿佛都能从那嘀嗒作响的倒计时里，抢回一点点微小的希望。
“快一点，再快一点”他心里喊着。
手指稳而急，偶尔写到紧绷处，指节会因用力而发白。
写到韩立被迫服下“抽髓丸”，日夜忍受骨髓刺痛时，徐亦的指尖顿住了。他看着那些描述虚弱痛苦的文字，一股寒意爬上脊背。这也是一种病痛。韩立为了活命，不得不忍受折磨。那爸爸呢
他深吸一口气，把翻涌的情绪死死压下去，手指更加用力地敲击键盘，把韩立在绝境中的挣扎和算计写得淋漓尽致。
【深夜，韩立蜷缩在冰冷的床板上，浑身骨头如同被无数钢针反复穿刺，冷汗浸透了单薄的衣衫。剧烈的痛苦让他几乎昏厥，但他死死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发出一丝呻吟。墨大夫就在隔壁，他不能暴露一丝虚弱。黑暗中，他布满血丝的眼睛睁得大大的，里面没有绝望，只有一种被逼到绝境的、野兽般的凶狠和冰冷刺骨的算计。他必须活下去！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这一章，他写得格外投入。所有的焦虑、恐惧、对父亲病情的无力，似乎都灌进了韩立的身体里。韩立的忍，韩立的狠，韩立的孤注一掷，都成了他情绪的出口。
鬓角被汗水打湿了，他浑然不觉。
时间在哒哒的键盘声里流走。窗外夜色浓重。
当写到韩布局成功，反杀墨大夫，却在最后关头被元神夺舍、生死一线时，徐亦终于停下手。这一章，字数几乎是平时的两倍。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手指因为持续用力而微微发抖，又冷又麻。他向后靠上椅背，闭上眼睛，胸口起伏着，像刚经历完一场恶斗。
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字，是韩立挣扎求生的路，也是他自个儿从病魔手里抢时间的足迹。
他拿起旁边那杯凉透的水，仰头灌了下去。冷水划过喉咙，带来片刻清醒。他扭头看向窗外，爸爸的房间黑着灯。那个固执的男人，是不是又在默默忍着胃里的不舒服？
压力像深水一样裹着他，沉甸甸的。但这重量没把他压垮，反而变成更汹涌的文字，从他指尖往外涌。
他甩甩发麻的手，新建了下一章的文档。指尖再次悬在键盘上。
血色试炼筑基丹他必须更快，更快地写到那里！
寂静的房间里，键盘敲击声，清晰得像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