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朝——！”
这一声悠长的唱喏，如同解脱的号角，让泰元殿里紧绷的气氛为之一松。
官员们躬身行礼，齐声道：“恭送陛下！”
周霄头也不回地走下丹陛，在皇卫军统领白涛和几名小太监的护卫下，径直朝着后宫的方向走去。
他的背影，带着一丝显而易见的疲惫和萧索。
罗福却没有跟上去。
他微微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然后转身，留在了原地。
皇帝一走，大殿立刻恢复了嘈杂。
官员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一边往外走，一边低声议论著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朝争。
“唉，六殿下这次，栽得太狠了。”
“何止是狠，亲王降郡王，这可是本朝头一遭啊！”
“要我说，还是太子殿下手段高明，不动声色就剪除了三殿下的一大羽翼。”
“嘘慎言！慎言！这等皇家秘事，也是我等能议论的？”
而刚才那几个本想上奏，却被皇帝打断了的大臣，则没有急着离开。
他们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朝着龙椅旁那个还未动身的老太监围了过去。
“罗公公，罗掌司。”
“掌司大人，您留步。
几名官居二三品的大员，此刻脸上都堆著讨好的笑容，对着罗福拱手作揖，姿态放得极低。
罗福转过身，脸上又恢复了那种淡漠中带着几分威严的表情，他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几位大人，有事？”他明知故问。
为首的户部尚书连忙从袖中取出一本奏折，双手奉上，陪着笑道：“掌司大人，这是下官准备的关于秋税入库的折子，本想当朝禀明陛下，奈何”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罗福伸出那只保养得极好的手，接过了奏折，随手掂了掂，淡淡地说道：“知道了，咱家会呈给陛下的。”
“哎哟，那可多谢掌司大人了！”户部尚书如蒙大赦，连连道谢。
其他人见状，也纷纷将自己的奏折递了上来。
“罗公公，这是工部关于云河大堤修缮款项的奏请”
“掌司大人，这是兵部有关边军冬衣补给的”
罗福来者不拒，将一本本关系著国计民生的重要奏折，一一收入袖中。
他这个司礼监掌印，除了伺候皇帝的饮食起居，还有一个最重要的职能——批红。
虽然最终的决策权在皇帝手里，但哪些奏折先给皇帝看，哪些后给，哪些放在最上面，哪些压在最底下，甚至哪些“不小心”遗失了这其中的门道，可就太深了。
可以说，他就是皇帝的眼睛和耳朵，是百官与天子之间，最重要也是最无法绕开的一道关卡。
就在这时，一个清朗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罗公公，受累了。”
罗福转头一看，是珩王周曜麟。
他不知何时走了过来，脸上已经看不出刚才的愤怒和不甘，又恢复了那副温文尔雅的模样。
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睛里，还残留着一丝冰冷的寒意。
他对着罗福抱了抱拳，态度很是谦恭。
罗福连忙躬身还礼：“珩王殿下言重了，这都是奴才的分内之事。”
“公公辛苦。”周曜麟没有多说，只是深深地看了罗福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今天的事，我记下了”，然后便转身，带着自己的人，大步离去。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罗福心里暗道：“这老三，是个能成大事的。喜怒不形于色，败而不馁，比那个太子，段位高多了。”
他正想着，一个嚣张的声音就在耳边响了起来。
“罗福。”
连“公公”二字都省了，直呼其名。
罗福不用看都知道是谁。
他缓缓转过身，只见太子周曜宸正一脸得意，大摇大摆地向他走来。
他身后跟着几个东宫的属官，也都是一副小人得志的嘴脸。
“奴才，给太子殿下请安。”罗福躬下身子，礼数周全。
周曜宸却看都没看他，只是用下巴指了指罗福宽大的袖口，用一种施舍般的语气说道：“罗福，你袖子里那几份折子，你可要看清楚了。”
“哪些，是该给父皇看的。哪些，又是不该给父皇看的，你这把年纪了，老眼昏花的，可别看不清楚，递错了。”
这话说得，已经是赤裸裸的威胁和命令了。
他这是在警告罗福，让他把那些不利于东宫的奏折，全都压下来。
周围还没走远的官员们听到这话，都是脸色一变，纷纷加快脚步溜了。
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这种事，听见了都嫌晦气。
三皇子周曜麟的脚步也顿了一下，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冷笑，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自己的这个太子哥哥，赢了一局，就如此迫不及不及待地显摆，实在是上不了台面。
罗福依旧躬著身，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声音平淡无波：“请太子殿下明鉴。奴才只是个传话的下人，无论是什么折子，到了奴才手里，都会原样禀报陛下。至于陛下想看哪个，不想看哪个，自有圣心独断，奴才不敢妄自揣测。”
他这番话，说得是软中带硬，不卑不亢。
既表明了自己不会听他的，又把皇帝搬了出来当挡箭牌。
周曜宸的脸色瞬间就沉了下来。
他没想到，自己都已经赢了老三一局，声势大涨，这个老阉狗，竟然还敢当众忤逆自己！
“好，好一个不敢妄自揣测！”周曜宸气极反笑，他凑近罗福，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阴狠地说道：“罗福，你别忘了，父皇已经五十多岁了！你这条老狗，还能在他身边伺候几年？别给脸不要脸！”
“等本宫登基的那一天，有你好看的！”
说完，他重重地冷哼一声，一甩袖子，带着他那帮狗腿子，扬长而去。
罗福缓缓直起身子，看着太子嚣张远去的背影，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但他心里，却开始暗自腹诽。
“哟，这就开始威胁我了？还等我登基了有你好看的？笑死，就你这智商，能不能活到登基那天都两说呢。”
他摸了摸袖子里那几本沉甸甸的奏折，只觉得这皇宫真是个好地方。
免费看大戏，还带现场版的。
比追什么电视剧过瘾多了。
他转身，迈著那不紧不慢的小碎步，朝着养元殿的方向走去。
今天这一天，可还没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