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暗的实验室内，福尔马林与消毒水的冰冷气息，混合著某种难以言喻的、源自生命最深处的腐败甜腥，顽固地盘踞在每一寸空气里。
昏黄的魔法灯光，在哥凡布满血丝却亮得惊人的眼眸中跳跃，映照出那张因长期缺乏睡眠与高度亢奋而苍白消瘦的脸庞。
他正小心翼翼地将一滴泛著淡金色涟漪的粘稠液体，滴入一只精巧的、内部蚀刻着复杂引流符文的银制漏斗。
在赵不二和哥凡面前的操作台上，一名被严密魔法镣铐束缚、颈后植入镇静符文而陷入半昏迷状态的死刑犯，头颅被固定在特制的支架上。
他的头顶，发丝被剃光，裸露的头皮上绘制著一个与银漏斗底部相连的微型吸附法阵，法阵线条闪烁著幽蓝的光。
“看好了，师弟。”哥凡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近乎朝圣般的庄重，手指稳定得没有一丝颤抖，“这就是‘净化’的第一步，也是最重要的一步——剥离。”
淡金色的药液顺着漏斗，精确地滴落在吸附法阵的中央。
刹那间，法阵光芒大盛！药液中蕴含的、高度模拟寄生虫集群繁衍信息素的成分，如同投入滚油的水滴，瞬间引发了惊人的反应！
死刑犯那半昏迷的、原本还算平静的脸庞，骤然扭曲！
青筋如同苏醒的蚯蚓，在他额头、太阳穴处根根暴起，皮肤下的肌肉不受控制地痉挛、跳动。他的喉咙深处发出“呵呵”的怪响，像是被扼住了呼吸，眼皮疯狂颤动，仿佛要强行睁开，目睹自己脑中正发生的恐怖剧变。
无数淡金色、半透明的细小蠕虫，仿佛同时接收到了无法抗拒的至高指令，从与神经元纠缠的蛰伏状态中集体惊醒！
它们不再慵懒蠕动，而是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变得异常狂躁、活跃，疯狂地朝着药液滴落的方向——也即吸附法阵预设的体外“陷阱”——涌动、汇聚！
“呃啊——！！！”
死刑犯猛地从半昏迷中被无法想象的剧痛扯回清醒的深渊！
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嚎，眼球暴突，几乎要挣脱眼眶的束缚！
那是神经被无数细小的寄生虫集体撕扯、迁徙所带来的，直达灵魂最深处的酷刑。
他四肢疯狂挣扎，坚固的金属镣铐被绷得铮铮作响，若非镇静符文和物理束缚的双重压制，他恐怕早已挣脱。
“痛我的头要被咬穿了！虫子！好多虫子在我脑子里钻！”死刑犯语无伦次地嘶吼著，涕泪横流，表情狰狞如同恶鬼。
哥凡面色凝重，但眼神坚定，他迅速调整著吸附法阵的能量输出，引导著那股无形的“虫潮”有序撤离。
“坚持住！这是寄生虫在脱离与脑组织的共生连接！最痛苦，但也最关键！”他大声说道，既是安抚犯人，也是向赵不二解释。
惨叫声持续了大约一分钟，对于当事人而言却仿佛永恒。
终于，吸附法阵中央开始渗出一种混合了淡金色光点与微量血丝的、粘稠如鼻涕的污浊液体——那是被成功引诱并聚集出来的寄生虫及其代谢废物。
随着最后一点污液被银漏斗上的净化符文分解、湮灭，死刑犯的惨嚎如同被掐断的琴弦，戛然而止。
他浑身被汗水浸透，像条离水的鱼般瘫在操作台上，胸膛剧烈起伏，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只剩下劫后余生般的虚脱喘息。
哥凡迅速上前检查，用纯净的魔力流冲洗犯人头顶的法阵残留，并施展了一个温和的安抚与愈合法术。然后，他示意赵不二。
赵不二走上前，取出一颗记录了雷声的留影水晶，在犯人眼前激活。
轰隆的雷鸣炸响，闪电影像浮现。
若在往常，任何一个浮光城的居民，此刻即便不被恐惧攫取，也会本能地产生厌恶或渴望。
然而，这名刚刚经历了“净化”的死刑犯，只是茫然地眨了眨眼，看着雷电影像微微蹙眉。
随后赵不二又取出了爪蜗。
死刑犯看向爪蜗时甚至露出一丝困惑，仿佛在奇怪这丑陋的东西为何会被展示。
“成功了。”哥凡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颤抖，“他对雷声的强制性恐惧消失了，对爪蜗的病态渴望也消失了！寄生虫的影响被彻底清除！更重要的是，他原本学徒级别的魔力池和基础回路，虽然因为刚才的冲击有些紊乱，但根基完好！魔力并未随寄生虫一同消失！”
“代价是清醒状态下极端的痛苦，”赵不二看向哥凡，“他形容如同‘脑袋被咬掉’。”
“是的，”哥凡点头，表情严肃，“寄生虫与脑组织的共生联系比我们想象的更深入，剥离时的神经刺激极为剧烈。
不过，如果处于深度昏迷或麻醉状态，痛苦会大大降低，主要是生理层面的排异反应。
我已经证明，安全、可控的清除是可行的！”
他关掉留影水晶，让执法者将神情恍惚但明显“正常”了许多的犯人带下去休息观察。
实验室重新恢复寂静，只剩下仪器低鸣和两人略显沉重的呼吸。
哥凡转身，从加密的保险柜中取出一大摞装订整齐、厚实无比的羊皮纸手稿，珍而重之地放在操作台中央。
每一页都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公式、魔法阵图、实验数据、药物配比和哥凡那特有的、条理清晰却充满激情的分析笔记。
最上面一页，用加粗字体写着：
《关于“浮光魔力”本质为寄生性生物及其安全清除方案的初步研究与实践——哥凡·破魔师，及洛特·卡尔斯》。
“师弟，”哥凡的手轻轻拂过手稿封面，眼神复杂，“理论验证了，原型药剂成功了，改良方案也有了方向。但接下来，光凭我们两个人，躲在实验室里小打小闹，是救不了浮光城的。
我们需要资源，需要人力，需要庞大的生产能力和权威。”
他抬起头，直视赵不二的眼睛：“我们必须寻求老师的帮助。只有安东尼奥老师才有能力调动这一切，将‘净化’推广开来。”
赵不二眉头立刻拧紧，声音压低，带着锐利的质疑：“你确定这不是自投罗网？师兄，我们都看到了，越是强大的旅法师，脑中的寄生虫数量越多，共生程度越深，潜在的控制力也可能越强。
老师是‘近神者’，他脑子里的‘虫子’恐怕已经成了他思维的一部分。
万一万一‘安东尼奥院长’，其大部分决策和意志，早已是寄生虫群体为了维系‘浮光’体系而演进的结果呢？
我们带着真相去找他，和直接把脖子伸进绞索有什么区别？”
“我知道”哥凡的回答干脆得让人心头发凉，他没有任何美化，“危险当然存在，而且概率不小。
我反复推演过，甚至想过能不能先想办法将老师控制或迷晕，在清除寄生虫后再告知真相。
但结论是——我做不到。”
他苦笑一声，指了指自己和赵不二：“我们两个，一个专精研究的贤者，一个刚刚晋升的蜕变者，哪怕师弟你天赋异禀，实力远超同阶，但在一位真正的、状态完好的近神者面前，任何偷袭、下药、设伏的念头，都幼稚得可笑。
老师的实力，早已超越了常规计量的范畴。与他抗衡的话我们连让他认真起来的资格都没有。”
“所以，我们是在赌。”哥凡的语气沉重下来，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赌老师的意志足够强大，强大到即使在寄生虫深度共生的情况下，依然保留着属于‘安东尼奥’本我的核心认知与良知；
赌他在接触到这颠覆性的真相时，那份对真理的追求、对学院的责任、乃至对我们这些学生的关爱，能压倒寄生虫可能施加的维护‘系统’的本能。”
他深吸一口气，将厚厚的手稿郑重推向赵不二：“正因为风险巨大，所以我们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
这是我全部的研究资料，包括原始发现、失败记录、成功配方、改良思路、以及我对寄生虫社会性、可能存在的更上层控制节点的所有猜想。
它是希望的种子。
师弟，你带着这些，立刻离开，尽可能远离浮光城，找一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
哥凡的语气不容置疑。
“我去见老师。由我去陈述一切，去承担第一波冲击。
如果老师被我说服，认可了这份研究，我会立刻派人，不，我亲自来接你回来，我们一起面对接下来的风暴。”
他的手指紧紧攥著桌沿，指节发白：“但如果如果我失败了。
如果老师已经彻底沦为了寄生虫的完美宿主，我的下场可想而知。
那么，你就是唯一的希望。
带着这些资料，躲起来，研究它，完善它，提升你自己。
直到有一天，你的实力强大到足以颠覆整个浮光城的体系，将这些寄生在亿万生灵脑中的东西，连同它们营造的虚假天空，一起撕碎！”
“这”赵不二看着那摞沉重的手稿，又看向哥凡眼中那片近乎悲壮的坦然，喉咙有些发紧。在那一瞬间，他确实感受到了哥凡这个npc角色身上散发出的、超越程序设定的“人性”光辉——一种明知赴死，却为了更大希望而毅然前行的担当。
如果这是一个真实的世界，哥凡的计划虽然冒险，但逻辑上是成立的。
但赵不二清楚地知道，这只是个副本。他无法真正“远离”浮光城，那无形的黑雾边界如同游戏空气墙，会在百公里外将他无情地传送回来。
这个副本的舞台，早已限定。
然而，即便抛开这点，哥凡的选择依然足以触动任何观者。
赵不二心中那关于“糖衣炮弹”的感慨再次浮现。这些npc，用他们过于真挚的情感、过于合理的抉择，构建了一个让人几乎忘记这是虚拟任务的世界。难怪会有玩家沉溺。
只可惜，站在玩家立场，赵不二的思维更加冷酷和超脱。
很多事情，对他而言没有绝对的对错，只有立场和最优解。
他接过了手稿，入手沉重，羊皮纸边缘因为反复翻阅而略显毛糙，上面还残留着哥凡指尖的温度和实验室特有的淡淡气味。
“我明白了。”赵不二将手稿稳妥地收入魔法箱那片星光空间的最深处，语气平静，“我会带着它，去‘安全’的地方。师兄，你保重。”
赵不二并没有说出“如果失败，我会为你报仇”之类的热血话语，那不符合他此刻的心境，也显得有些虚伪。
他只是深深地看了哥凡一眼，将这个苍白、疲惫、眼神却燃烧着殉道者般火焰的研究者形象刻入脑海。
哥凡似乎释然了，他用力拍了拍赵不二的肩膀，露出一个有些僵硬却真诚的笑容：“放心，我会尽量说服老师的。
说不定，等你找个地方睡一觉，我就带着好消息和马车来接你了。快走吧，从侧门离开，不要惊动任何人。”
师兄啊，一般你说这种话的时候，你就必死无疑了。
赵不二沉重地点了点头，不再犹豫，转身离开了这间见证了奇迹与恐怖的地下实验室。
他没有回宿舍，也没有去旅法师营地，而是径直朝着浮光城外围，那片他曾多次试探过的、浓稠铅灰色雾霾的边缘地带走去。
越是远离学院区和城市中心，建筑越是低矮破败，行人越是稀少，天空那“浮光”也显得越发黯淡稀薄。
最终，他停在了一片废弃的矿石堆积场边缘，再往前，就是缓缓涌动、仿佛拥有生命的厚重雾墙。
这里人迹罕至，只有风穿过废弃机械的呜咽声。
他找了个背风的、半坍塌的矿石筛分塔，在二层找了个相对干燥的角落坐下。
魔法箱放在手边，里面不仅装着哥凡的手稿，还有他这段时间积累的各种魔法道具、材料、以及那枚刚刚兑换来的【复生纹章】。
赵不二没有试图再进入黑雾验证，只是静静地待在这里，如同潜伏的猎手，又如同等待审判的囚徒。
他目光望向浮光城中心方向，那里高耸的学院主楼在雾霾中若隐若现，顶端的“浮光瀑布”依旧绚烂流淌，此刻看来却像一条悬挂在文明头颅上的华丽绞索。
时间在寂静中缓慢流逝。
赵不二的大脑并没有停止运转，他反复推敲著哥凡的计划，分析著安东尼奥院长可能的各种反应，梳理著自己所有的底牌和可能遇到的战斗场景。
“完美攻略的线索”在他心中渐渐明晰。
“这场关乎浮光城根本的冲突必将爆发，安东尼奥这个近神者应该就是正常攻略时必须击败的boss。”
他做好了与安东尼奥，甚至与整个奥秘学院敌对的准备。
等待的煎熬，远比激烈的战斗更磨人心智。
就在赵不二等的有些焦急时，一阵规律而清晰的马蹄声，由远及近，穿透了废弃矿场的寂静，朝着他藏身的方向而来！
赵不二瞬间绷紧身体，屏住呼吸，透过筛分塔的缝隙向下望去。
一辆熟悉的黑色马车，正稳稳地驶过崎岖的矿渣路，拉车的依旧是那两匹高大的黑马。马车在筛分塔不远处停下。
车门打开，率先走下来的，正是哥凡。
然而，与赵不二预想中可能出现的颓丧、囚禁甚至伤痕累累的状态截然不同——哥凡的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的笑容！那是发自内心的喜悦和激动，甚至比他在实验室取得突破时更加明亮。
他的步伐轻快，身上也没有任何被束缚或遭受强迫的迹象。
紧接着，另一道高大的身影也随之走下马车。
是安东尼奥院长。
他依旧著那身深紫色星轨法袍，额头上的黑曜石晶体在昏暗的天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他的脸上带着惯常的、温和而富有威严的微笑，但仔细看去，那微笑似乎少了些以往那种深不可测的、仿佛与浮光同频的微妙距离感，多了几分属于“人”的清晰与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与清明交织的神采。
更让赵不二瞳孔微缩的是，在院长身后，还跟着两名身穿学院执法者制服、但气质明显更为精悍沉凝的中年人。
他们举止恭敬，却隐隐以保护的姿态站在院长侧后方，目光锐利地扫视著周围环境。
没有剑拔弩张，没有魔力压迫，甚至没有预料中的大队人马围捕。
哥凡一下车，就迫不及待地朝着筛分塔方向挥手，声音洪亮，充满了抑制不住的兴奋：“师弟！洛特！快出来！没事了！老师他他理解了！他支持我们！”
赵不二心中的震惊如同海啸般席卷而过。这跟他预想的任何一种剧情走向——无论是悲壮的牺牲、残酷的追杀，还是惊险的逃脱——都完全不同！
成功了？就这么成功了？
那位强大的、神秘的、身上长著诡异“毛毛虫腿”的近神者院长，竟然真的被哥凡说服了？
甚至亲自来到了这偏僻的废墟？
那毁灭呢？毁灭代表的到底是什么？
赵不二没有立刻现身，他依旧保持着高度警惕，【怪物精通】和【洞察护符】的能力提升到极致，仔细感知著下方几人的状态，尤其是安东尼奥院长。
魔力波动平稳深邃，远超哥凡和自己，但那种曾经隐隐感觉到的、与浮光过于“和谐”乃至“同质”的黏连感，似乎淡化了许多。
院长身上的气息，变得更加独立，更加人性化。
赵不二没有从院长身上感受到任何针对自己的恶意、审视或者那种被寄生生物操控可能带来的非人冰冷。
相反，院长的目光正温和地投向筛分塔的方向，带着一种复杂的、包含了赞赏、感慨与深深疲惫的情绪。
难道哥凡真的赌赢了？那个看起来最危险、最不可能的一步棋，竟然走通了？
赵不二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从藏身处走了出来，沿着锈蚀的铁梯缓缓走下。
他的目光与哥凡兴奋的眼神相遇，又与安东尼奥院长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却又澄澈了许多的眼眸对上。
“老师，哥凡师兄。”赵不二走到近前，微微行礼，语气保持着一贯的平静，但内心的波澜并未完全平息。
“洛特，我的孩子。”安东尼奥院长率先开口，他的声音比平时更加低沉，带着一种仿佛卸下千斤重担后的沙哑，却又蕴含着前所未有的力量，“哥凡都告诉我了。关于浮光的真相，关于那些居住在我们所有人思维圣殿中的‘窃贼’。也告诉了我，你在这其中起到的关键作用。”
他上前一步，伸出手，似乎想拍拍赵不二的肩膀，却又在中途停下，化作一个郑重的颔首：
“你们做得很好。不，是超出了我所有的预期，完成了我和历代先贤都未曾触及、甚至不敢想象的伟业。
我很惭愧，直到证据摆在面前，直到亲身体验了‘净化’的过程，我才真正明白，我们一直引以为傲、奉为神恩的力量基石，是何等可怕的存在。”
亲身体验？赵不二猛地看向哥凡。
哥凡用力点头，激动地说：“是的，师弟！老师他在我展示证据和初步成果后，主动要求尝试！
我们用光了实验室所有的库存药剂，加上老师自身强大的意志力和对能量的精妙控制，成功将他脑内的寄生虫集群引导并清除了！
虽然过程非常艰难，但我们成功了！”他看了一眼院长，眼中闪过敬畏与后怕。
安东尼奥院长坦然接道：“是的，那感觉仿佛将一部分生长了数百年的自我，连同无数细小的、贪婪的触须，硬生生从灵魂深处剥离。
痛苦远超想象，甚至动摇了我近神者境界的根基。但随之而来的清明是任何力量都无法比拟的珍宝。”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这片荒凉的废墟，又望向浮光城方向，语气变得斩钉截铁：“浮光城的谎言，该结束了。
奥秘学院，不应是寄生虫培育苗圃的温室。
哥凡的药剂必须大规模生产，净化必须有序推进。这需要整个学院，乃至整个浮光城力量的集成与调度。”
他看向赵不二，眼神恳切而郑重：“洛特，我需要你们的帮助。
跟我回去，我们需要立刻成立最高机密的研究与行动小组，制定详细的净化方案，应对可能出现的各种反弹和危机。
深渊之触的威胁、民众的恐慌、既得利益者的反抗前方的路，依旧布满荆棘。”
哥凡也充满期待地看着赵不二。
赵不二沉默了足足十几秒，目光在神情真挚的院长、兴奋不已的师兄，以及那两名沉默却显然知情的执法者身上缓缓移动。
这反转来得太过突然，太过顺利，甚至顺利得有些不真实。
但所有的迹象，包括院长气质那微妙而合理的变化，都指向一个结果——哥凡那近乎自杀式的豪赌，竟然真的迎来了奇迹般的胜利。
“我明白了，老师。”赵不二最终缓缓点头，紧绷的身体稍微放松了一些，但眼底深处，那份属于玩家的、永不彻底松懈的审视光芒，依然存在，“我会回去。为了浮光城的救赎。”
“好！太好了！”哥凡喜出望外。
安东尼奥院长也露出了一个真正舒心而充满希望的笑容：“那么，我们回去吧。马车已经备好。真正的战斗，或许才刚刚开始。”
赵不二登上马车，与哥凡同坐一侧。马车缓缓启动，调头驶离这片荒芜的废墟，重新朝着那座被瑰丽而诡异的浮光笼罩的城市心脏驶去。
车厢内，哥凡难掩激动，低声向赵不二描述著与院长沟通的细节、院长得知真相时的震惊与挣扎、以及最终下定决心的毅然。
赵不二静静听着，偶尔回应，目光却透过车窗，望着外面飞速倒退的景物。
浮光依旧在天幕流淌，学院主楼的轮廓在雾霭中渐渐清晰。
他此刻无比清晰地意识到，副本的攻略，出问题了。
肯定有哪里他搞错了。是哪里呢？还是说，必须等他成为近神者，完成主线任务1，副本的真相才会逐渐揭开？
阴暗的实验室内，福尔马林与消毒水的冰冷气息，混合著某种难以言喻的、源自生命最深处的腐败甜腥，顽固地盘踞在每一寸空气里。
昏黄的魔法灯光，在哥凡布满血丝却亮得惊人的眼眸中跳跃，映照出那张因长期缺乏睡眠与高度亢奋而苍白消瘦的脸庞。
他正小心翼翼地将一滴泛著淡金色涟漪的粘稠液体，滴入一只精巧的、内部蚀刻着复杂引流符文的银制漏斗。
在赵不二和哥凡面前的操作台上，一名被严密魔法镣铐束缚、颈后植入镇静符文而陷入半昏迷状态的死刑犯，头颅被固定在特制的支架上。
他的头顶，发丝被剃光，裸露的头皮上绘制著一个与银漏斗底部相连的微型吸附法阵，法阵线条闪烁著幽蓝的光。
“看好了，师弟。”哥凡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近乎朝圣般的庄重，手指稳定得没有一丝颤抖，“这就是‘净化’的第一步，也是最重要的一步——剥离。”
淡金色的药液顺着漏斗，精确地滴落在吸附法阵的中央。
刹那间，法阵光芒大盛！药液中蕴含的、高度模拟寄生虫集群繁衍信息素的成分，如同投入滚油的水滴，瞬间引发了惊人的反应！
死刑犯那半昏迷的、原本还算平静的脸庞，骤然扭曲！
青筋如同苏醒的蚯蚓，在他额头、太阳穴处根根暴起，皮肤下的肌肉不受控制地痉挛、跳动。他的喉咙深处发出“呵呵”的怪响，像是被扼住了呼吸，眼皮疯狂颤动，仿佛要强行睁开，目睹自己脑中正发生的恐怖剧变。
无数淡金色、半透明的细小蠕虫，仿佛同时接收到了无法抗拒的至高指令，从与神经元纠缠的蛰伏状态中集体惊醒！
它们不再慵懒蠕动，而是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变得异常狂躁、活跃，疯狂地朝着药液滴落的方向——也即吸附法阵预设的体外“陷阱”——涌动、汇聚！
“呃啊——！！！”
死刑犯猛地从半昏迷中被无法想象的剧痛扯回清醒的深渊！
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嚎，眼球暴突，几乎要挣脱眼眶的束缚！
那是神经被无数细小的寄生虫集体撕扯、迁徙所带来的，直达灵魂最深处的酷刑。
他四肢疯狂挣扎，坚固的金属镣铐被绷得铮铮作响，若非镇静符文和物理束缚的双重压制，他恐怕早已挣脱。
“痛我的头要被咬穿了！虫子！好多虫子在我脑子里钻！”死刑犯语无伦次地嘶吼著，涕泪横流，表情狰狞如同恶鬼。
哥凡面色凝重，但眼神坚定，他迅速调整著吸附法阵的能量输出，引导著那股无形的“虫潮”有序撤离。
“坚持住！这是寄生虫在脱离与脑组织的共生连接！最痛苦，但也最关键！”他大声说道，既是安抚犯人，也是向赵不二解释。
惨叫声持续了大约一分钟，对于当事人而言却仿佛永恒。
终于，吸附法阵中央开始渗出一种混合了淡金色光点与微量血丝的、粘稠如鼻涕的污浊液体——那是被成功引诱并聚集出来的寄生虫及其代谢废物。
随着最后一点污液被银漏斗上的净化符文分解、湮灭，死刑犯的惨嚎如同被掐断的琴弦，戛然而止。
他浑身被汗水浸透，像条离水的鱼般瘫在操作台上，胸膛剧烈起伏，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只剩下劫后余生般的虚脱喘息。
哥凡迅速上前检查，用纯净的魔力流冲洗犯人头顶的法阵残留，并施展了一个温和的安抚与愈合法术。然后，他示意赵不二。
赵不二走上前，取出一颗记录了雷声的留影水晶，在犯人眼前激活。
轰隆的雷鸣炸响，闪电影像浮现。
若在往常，任何一个浮光城的居民，此刻即便不被恐惧攫取，也会本能地产生厌恶或渴望。
然而，这名刚刚经历了“净化”的死刑犯，只是茫然地眨了眨眼，看着雷电影像微微蹙眉。
随后赵不二又取出了爪蜗。
死刑犯看向爪蜗时甚至露出一丝困惑，仿佛在奇怪这丑陋的东西为何会被展示。
“成功了。”哥凡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颤抖，“他对雷声的强制性恐惧消失了，对爪蜗的病态渴望也消失了！寄生虫的影响被彻底清除！更重要的是，他原本学徒级别的魔力池和基础回路，虽然因为刚才的冲击有些紊乱，但根基完好！魔力并未随寄生虫一同消失！”
“代价是清醒状态下极端的痛苦，”赵不二看向哥凡，“他形容如同‘脑袋被咬掉’。”
“是的，”哥凡点头，表情严肃，“寄生虫与脑组织的共生联系比我们想象的更深入，剥离时的神经刺激极为剧烈。
不过，如果处于深度昏迷或麻醉状态，痛苦会大大降低，主要是生理层面的排异反应。
我已经证明，安全、可控的清除是可行的！”
他关掉留影水晶，让执法者将神情恍惚但明显“正常”了许多的犯人带下去休息观察。
实验室重新恢复寂静，只剩下仪器低鸣和两人略显沉重的呼吸。
哥凡转身，从加密的保险柜中取出一大摞装订整齐、厚实无比的羊皮纸手稿，珍而重之地放在操作台中央。
每一页都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公式、魔法阵图、实验数据、药物配比和哥凡那特有的、条理清晰却充满激情的分析笔记。
最上面一页，用加粗字体写着：
《关于“浮光魔力”本质为寄生性生物及其安全清除方案的初步研究与实践——哥凡·破魔师，及洛特·卡尔斯》。
“师弟，”哥凡的手轻轻拂过手稿封面，眼神复杂，“理论验证了，原型药剂成功了，改良方案也有了方向。但接下来，光凭我们两个人，躲在实验室里小打小闹，是救不了浮光城的。
我们需要资源，需要人力，需要庞大的生产能力和权威。”
他抬起头，直视赵不二的眼睛：“我们必须寻求老师的帮助。只有安东尼奥老师才有能力调动这一切，将‘净化’推广开来。”
赵不二眉头立刻拧紧，声音压低，带着锐利的质疑：“你确定这不是自投罗网？师兄，我们都看到了，越是强大的旅法师，脑中的寄生虫数量越多，共生程度越深，潜在的控制力也可能越强。
老师是‘近神者’，他脑子里的‘虫子’恐怕已经成了他思维的一部分。
万一万一‘安东尼奥院长’，其大部分决策和意志，早已是寄生虫群体为了维系‘浮光’体系而演进的结果呢？
我们带着真相去找他，和直接把脖子伸进绞索有什么区别？”
“我知道”哥凡的回答干脆得让人心头发凉，他没有任何美化，“危险当然存在，而且概率不小。
我反复推演过，甚至想过能不能先想办法将老师控制或迷晕，在清除寄生虫后再告知真相。
但结论是——我做不到。”
他苦笑一声，指了指自己和赵不二：“我们两个，一个专精研究的贤者，一个刚刚晋升的蜕变者，哪怕师弟你天赋异禀，实力远超同阶，但在一位真正的、状态完好的近神者面前，任何偷袭、下药、设伏的念头，都幼稚得可笑。
老师的实力，早已超越了常规计量的范畴。与他抗衡的话我们连让他认真起来的资格都没有。”
“所以，我们是在赌。”哥凡的语气沉重下来，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赌老师的意志足够强大，强大到即使在寄生虫深度共生的情况下，依然保留着属于‘安东尼奥’本我的核心认知与良知；
赌他在接触到这颠覆性的真相时，那份对真理的追求、对学院的责任、乃至对我们这些学生的关爱，能压倒寄生虫可能施加的维护‘系统’的本能。”
他深吸一口气，将厚厚的手稿郑重推向赵不二：“正因为风险巨大，所以我们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
这是我全部的研究资料，包括原始发现、失败记录、成功配方、改良思路、以及我对寄生虫社会性、可能存在的更上层控制节点的所有猜想。
它是希望的种子。
师弟，你带着这些，立刻离开，尽可能远离浮光城，找一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
哥凡的语气不容置疑。
“我去见老师。由我去陈述一切，去承担第一波冲击。
如果老师被我说服，认可了这份研究，我会立刻派人，不，我亲自来接你回来，我们一起面对接下来的风暴。”
他的手指紧紧攥著桌沿，指节发白：“但如果如果我失败了。
如果老师已经彻底沦为了寄生虫的完美宿主，我的下场可想而知。
那么，你就是唯一的希望。
带着这些资料，躲起来，研究它，完善它，提升你自己。
直到有一天，你的实力强大到足以颠覆整个浮光城的体系，将这些寄生在亿万生灵脑中的东西，连同它们营造的虚假天空，一起撕碎！”
“这”赵不二看着那摞沉重的手稿，又看向哥凡眼中那片近乎悲壮的坦然，喉咙有些发紧。在那一瞬间，他确实感受到了哥凡这个npc角色身上散发出的、超越程序设定的“人性”光辉——一种明知赴死，却为了更大希望而毅然前行的担当。
如果这是一个真实的世界，哥凡的计划虽然冒险，但逻辑上是成立的。
但赵不二清楚地知道，这只是个副本。他无法真正“远离”浮光城，那无形的黑雾边界如同游戏空气墙，会在百公里外将他无情地传送回来。
这个副本的舞台，早已限定。
然而，即便抛开这点，哥凡的选择依然足以触动任何观者。
赵不二心中那关于“糖衣炮弹”的感慨再次浮现。这些npc，用他们过于真挚的情感、过于合理的抉择，构建了一个让人几乎忘记这是虚拟任务的世界。难怪会有玩家沉溺。
只可惜，站在玩家立场，赵不二的思维更加冷酷和超脱。
很多事情，对他而言没有绝对的对错，只有立场和最优解。
他接过了手稿，入手沉重，羊皮纸边缘因为反复翻阅而略显毛糙，上面还残留着哥凡指尖的温度和实验室特有的淡淡气味。
“我明白了。”赵不二将手稿稳妥地收入魔法箱那片星光空间的最深处，语气平静，“我会带着它，去‘安全’的地方。师兄，你保重。”
阴暗的实验室内，福尔马林与消毒水的冰冷气息，混合著某种难以言喻的、源自生命最深处的腐败甜腥，顽固地盘踞在每一寸空气里。
昏黄的魔法灯光，在哥凡布满血丝却亮得惊人的眼眸中跳跃，映照出那张因长期缺乏睡眠与高度亢奋而苍白消瘦的脸庞。
他正小心翼翼地将一滴泛著淡金色涟漪的粘稠液体，滴入一只精巧的、内部蚀刻着复杂引流符文的银制漏斗。
在赵不二和哥凡面前的操作台上，一名被严密魔法镣铐束缚、颈后植入镇静符文而陷入半昏迷状态的死刑犯，头颅被固定在特制的支架上。
他的头顶，发丝被剃光，裸露的头皮上绘制著一个与银漏斗底部相连的微型吸附法阵，法阵线条闪烁著幽蓝的光。
“看好了，师弟。”哥凡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近乎朝圣般的庄重，手指稳定得没有一丝颤抖，“这就是‘净化’的第一步，也是最重要的一步——剥离。”
淡金色的药液顺着漏斗，精确地滴落在吸附法阵的中央。
刹那间，法阵光芒大盛！药液中蕴含的、高度模拟寄生虫集群繁衍信息素的成分，如同投入滚油的水滴，瞬间引发了惊人的反应！
死刑犯那半昏迷的、原本还算平静的脸庞，骤然扭曲！
青筋如同苏醒的蚯蚓，在他额头、太阳穴处根根暴起，皮肤下的肌肉不受控制地痉挛、跳动。他的喉咙深处发出“呵呵”的怪响，像是被扼住了呼吸，眼皮疯狂颤动，仿佛要强行睁开，目睹自己脑中正发生的恐怖剧变。
无数淡金色、半透明的细小蠕虫，仿佛同时接收到了无法抗拒的至高指令，从与神经元纠缠的蛰伏状态中集体惊醒！
它们不再慵懒蠕动，而是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变得异常狂躁、活跃，疯狂地朝着药液滴落的方向——也即吸附法阵预设的体外“陷阱”——涌动、汇聚！
“呃啊——！！！”
死刑犯猛地从半昏迷中被无法想象的剧痛扯回清醒的深渊！
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嚎，眼球暴突，几乎要挣脱眼眶的束缚！
那是神经被无数细小的寄生虫集体撕扯、迁徙所带来的，直达灵魂最深处的酷刑。
他四肢疯狂挣扎，坚固的金属镣铐被绷得铮铮作响，若非镇静符文和物理束缚的双重压制，他恐怕早已挣脱。
“痛我的头要被咬穿了！虫子！好多虫子在我脑子里钻！”死刑犯语无伦次地嘶吼著，涕泪横流，表情狰狞如同恶鬼。
哥凡面色凝重，但眼神坚定，他迅速调整著吸附法阵的能量输出，引导著那股无形的“虫潮”有序撤离。
“坚持住！这是寄生虫在脱离与脑组织的共生连接！最痛苦，但也最关键！”他大声说道，既是安抚犯人，也是向赵不二解释。
惨叫声持续了大约一分钟，对于当事人而言却仿佛永恒。
终于，吸附法阵中央开始渗出一种混合了淡金色光点与微量血丝的、粘稠如鼻涕的污浊液体——那是被成功引诱并聚集出来的寄生虫及其代谢废物。
随着最后一点污液被银漏斗上的净化符文分解、湮灭，死刑犯的惨嚎如同被掐断的琴弦，戛然而止。
他浑身被汗水浸透，像条离水的鱼般瘫在操作台上，胸膛剧烈起伏，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只剩下劫后余生般的虚脱喘息。
哥凡迅速上前检查，用纯净的魔力流冲洗犯人头顶的法阵残留，并施展了一个温和的安抚与愈合法术。然后，他示意赵不二。
赵不二走上前，取出一颗记录了雷声的留影水晶，在犯人眼前激活。
轰隆的雷鸣炸响，闪电影像浮现。
若在往常，任何一个浮光城的居民，此刻即便不被恐惧攫取，也会本能地产生厌恶或渴望。
然而，这名刚刚经历了“净化”的死刑犯，只是茫然地眨了眨眼，看着雷电影像微微蹙眉。
随后赵不二又取出了爪蜗。
死刑犯看向爪蜗时甚至露出一丝困惑，仿佛在奇怪这丑陋的东西为何会被展示。
“成功了。”哥凡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颤抖，“他对雷声的强制性恐惧消失了，对爪蜗的病态渴望也消失了！寄生虫的影响被彻底清除！更重要的是，他原本学徒级别的魔力池和基础回路，虽然因为刚才的冲击有些紊乱，但根基完好！魔力并未随寄生虫一同消失！”
“代价是清醒状态下极端的痛苦，”赵不二看向哥凡，“他形容如同‘脑袋被咬掉’。”
“是的，”哥凡点头，表情严肃，“寄生虫与脑组织的共生联系比我们想象的更深入，剥离时的神经刺激极为剧烈。
不过，如果处于深度昏迷或麻醉状态，痛苦会大大降低，主要是生理层面的排异反应。
我已经证明，安全、可控的清除是可行的！”
他关掉留影水晶，让执法者将神情恍惚但明显“正常”了许多的犯人带下去休息观察。
实验室重新恢复寂静，只剩下仪器低鸣和两人略显沉重的呼吸。
哥凡转身，从加密的保险柜中取出一大摞装订整齐、厚实无比的羊皮纸手稿，珍而重之地放在操作台中央。
每一页都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公式、魔法阵图、实验数据、药物配比和哥凡那特有的、条理清晰却充满激情的分析笔记。
最上面一页，用加粗字体写着：
《关于“浮光魔力”本质为寄生性生物及其安全清除方案的初步研究与实践——哥凡·破魔师，及洛特·卡尔斯》。
“师弟，”哥凡的手轻轻拂过手稿封面，眼神复杂，“理论验证了，原型药剂成功了，改良方案也有了方向。但接下来，光凭我们两个人，躲在实验室里小打小闹，是救不了浮光城的。
我们需要资源，需要人力，需要庞大的生产能力和权威。”
他抬起头，直视赵不二的眼睛：“我们必须寻求老师的帮助。只有安东尼奥老师才有能力调动这一切，将‘净化’推广开来。”
赵不二眉头立刻拧紧，声音压低，带着锐利的质疑：“你确定这不是自投罗网？师兄，我们都看到了，越是强大的旅法师，脑中的寄生虫数量越多，共生程度越深，潜在的控制力也可能越强。
老师是‘近神者’，他脑子里的‘虫子’恐怕已经成了他思维的一部分。
万一万一‘安东尼奥院长’，其大部分决策和意志，早已是寄生虫群体为了维系‘浮光’体系而演进的结果呢？
我们带着真相去找他，和直接把脖子伸进绞索有什么区别？”
“我知道”哥凡的回答干脆得让人心头发凉，他没有任何美化，“危险当然存在，而且概率不小。
我反复推演过，甚至想过能不能先想办法将老师控制或迷晕，在清除寄生虫后再告知真相。
但结论是——我做不到。”
他苦笑一声，指了指自己和赵不二：“我们两个，一个专精研究的贤者，一个刚刚晋升的蜕变者，哪怕师弟你天赋异禀，实力远超同阶，但在一位真正的、状态完好的近神者面前，任何偷袭、下药、设伏的念头，都幼稚得可笑。
老师的实力，早已超越了常规计量的范畴。与他抗衡的话我们连让他认真起来的资格都没有。”
“所以，我们是在赌。”哥凡的语气沉重下来，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赌老师的意志足够强大，强大到即使在寄生虫深度共生的情况下，依然保留着属于‘安东尼奥’本我的核心认知与良知；
赌他在接触到这颠覆性的真相时，那份对真理的追求、对学院的责任、乃至对我们这些学生的关爱，能压倒寄生虫可能施加的维护‘系统’的本能。”
他深吸一口气，将厚厚的手稿郑重推向赵不二：“正因为风险巨大，所以我们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
这是我全部的研究资料，包括原始发现、失败记录、成功配方、改良思路、以及我对寄生虫社会性、可能存在的更上层控制节点的所有猜想。
它是希望的种子。
师弟，你带着这些，立刻离开，尽可能远离浮光城，找一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
哥凡的语气不容置疑。
“我去见老师。由我去陈述一切，去承担第一波冲击。
如果老师被我说服，认可了这份研究，我会立刻派人，不，我亲自来接你回来，我们一起面对接下来的风暴。”
他的手指紧紧攥著桌沿，指节发白：“但如果如果我失败了。
如果老师已经彻底沦为了寄生虫的完美宿主，我的下场可想而知。
那么，你就是唯一的希望。
带着这些资料，躲起来，研究它，完善它，提升你自己。
直到有一天，你的实力强大到足以颠覆整个浮光城的体系，将这些寄生在亿万生灵脑中的东西，连同它们营造的虚假天空，一起撕碎！”
“这”赵不二看着那摞沉重的手稿，又看向哥凡眼中那片近乎悲壮的坦然，喉咙有些发紧。在那一瞬间，他确实感受到了哥凡这个npc角色身上散发出的、超越程序设定的“人性”光辉——一种明知赴死，却为了更大希望而毅然前行的担当。
如果这是一个真实的世界，哥凡的计划虽然冒险，但逻辑上是成立的。
但赵不二清楚地知道，这只是个副本。他无法真正“远离”浮光城，那无形的黑雾边界如同游戏空气墙，会在百公里外将他无情地传送回来。
这个副本的舞台，早已限定。
然而，即便抛开这点，哥凡的选择依然足以触动任何观者。
赵不二心中那关于“糖衣炮弹”的感慨再次浮现。这些npc，用他们过于真挚的情感、过于合理的抉择，构建了一个让人几乎忘记这是虚拟任务的世界。难怪会有玩家沉溺。
只可惜，站在玩家立场，赵不二的思维更加冷酷和超脱。
很多事情，对他而言没有绝对的对错，只有立场和最优解。
他接过了手稿，入手沉重，羊皮纸边缘因为反复翻阅而略显毛糙，上面还残留着哥凡指尖的温度和实验室特有的淡淡气味。
“我明白了。”赵不二将手稿稳妥地收入魔法箱那片星光空间的最深处，语气平静，“我会带着它，去‘安全’的地方。师兄，你保重。”
阴暗的实验室内，福尔马林与消毒水的冰冷气息，混合著某种难以言喻的、源自生命最深处的腐败甜腥，顽固地盘踞在每一寸空气里。
昏黄的魔法灯光，在哥凡布满血丝却亮得惊人的眼眸中跳跃，映照出那张因长期缺乏睡眠与高度亢奋而苍白消瘦的脸庞。
他正小心翼翼地将一滴泛著淡金色涟漪的粘稠液体，滴入一只精巧的、内部蚀刻着复杂引流符文的银制漏斗。
在赵不二和哥凡面前的操作台上，一名被严密魔法镣铐束缚、颈后植入镇静符文而陷入半昏迷状态的死刑犯，头颅被固定在特制的支架上。
他的头顶，发丝被剃光，裸露的头皮上绘制著一个与银漏斗底部相连的微型吸附法阵，法阵线条闪烁著幽蓝的光。
“看好了，师弟。”哥凡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近乎朝圣般的庄重，手指稳定得没有一丝颤抖，“这就是‘净化’的第一步，也是最重要的一步——剥离。”
淡金色的药液顺着漏斗，精确地滴落在吸附法阵的中央。
刹那间，法阵光芒大盛！药液中蕴含的、高度模拟寄生虫集群繁衍信息素的成分，如同投入滚油的水滴，瞬间引发了惊人的反应！
死刑犯那半昏迷的、原本还算平静的脸庞，骤然扭曲！
青筋如同苏醒的蚯蚓，在他额头、太阳穴处根根暴起，皮肤下的肌肉不受控制地痉挛、跳动。他的喉咙深处发出“呵呵”的怪响，像是被扼住了呼吸，眼皮疯狂颤动，仿佛要强行睁开，目睹自己脑中正发生的恐怖剧变。
无数淡金色、半透明的细小蠕虫，仿佛同时接收到了无法抗拒的至高指令，从与神经元纠缠的蛰伏状态中集体惊醒！
它们不再慵懒蠕动，而是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变得异常狂躁、活跃，疯狂地朝着药液滴落的方向——也即吸附法阵预设的体外“陷阱”——涌动、汇聚！
“呃啊——！！！”
死刑犯猛地从半昏迷中被无法想象的剧痛扯回清醒的深渊！
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嚎，眼球暴突，几乎要挣脱眼眶的束缚！
那是神经被无数细小的寄生虫集体撕扯、迁徙所带来的，直达灵魂最深处的酷刑。
他四肢疯狂挣扎，坚固的金属镣铐被绷得铮铮作响，若非镇静符文和物理束缚的双重压制，他恐怕早已挣脱。
“痛我的头要被咬穿了！虫子！好多虫子在我脑子里钻！”死刑犯语无伦次地嘶吼著，涕泪横流，表情狰狞如同恶鬼。
哥凡面色凝重，但眼神坚定，他迅速调整著吸附法阵的能量输出，引导著那股无形的“虫潮”有序撤离。
“坚持住！这是寄生虫在脱离与脑组织的共生连接！最痛苦，但也最关键！”他大声说道，既是安抚犯人，也是向赵不二解释。
惨叫声持续了大约一分钟，对于当事人而言却仿佛永恒。
终于，吸附法阵中央开始渗出一种混合了淡金色光点与微量血丝的、粘稠如鼻涕的污浊液体——那是被成功引诱并聚集出来的寄生虫及其代谢废物。
随着最后一点污液被银漏斗上的净化符文分解、湮灭，死刑犯的惨嚎如同被掐断的琴弦，戛然而止。
他浑身被汗水浸透，像条离水的鱼般瘫在操作台上，胸膛剧烈起伏，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只剩下劫后余生般的虚脱喘息。
哥凡迅速上前检查，用纯净的魔力流冲洗犯人头顶的法阵残留，并施展了一个温和的安抚与愈合法术。然后，他示意赵不二。
赵不二走上前，取出一颗记录了雷声的留影水晶，在犯人眼前激活。
轰隆的雷鸣炸响，闪电影像浮现。
若在往常，任何一个浮光城的居民，此刻即便不被恐惧攫取，也会本能地产生厌恶或渴望。
然而，这名刚刚经历了“净化”的死刑犯，只是茫然地眨了眨眼，看着雷电影像微微蹙眉。
随后赵不二又取出了爪蜗。
死刑犯看向爪蜗时甚至露出一丝困惑，仿佛在奇怪这丑陋的东西为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