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次，五年前。澳大利亚东海岸。”
文字记录：【空泽】降临。
这次没有影像，只有一张前后对比的卫星地图。
原本是陆地的东海岸大片区域，变成了诡异的、颜色深沉的“海域”，海面上漂浮着类似岛屿但会移动的巨型生物轮廓。
文字标注：该区域物理规则疑似改变，重力异常，进入舰船无一返还。
“澳大利亚失去了近五分之一的陆地面积，以及所有东部沿海城市。
经济损失惨重，人口被迫大规模内迁。
剩下的区域也发生了异常，人类根本无法再里面活动。至今依然会有一些残留的异界生物会从空泽中跑出来入侵。”
“第四次，三年前。加拿大，落基山脉以西。”
文字记录：【虫魔巢穴】碎片降临。覆盖三座主要城市及周边区域。
影像晃动剧烈，显然是仓促逃离者的记录：建筑被巨大、黏稠的有机质巢穴包裹；难以名状的多节肢昆虫类生物如潮水般涌出；天空被蝗群般的飞虫遮蔽画面最后定格在一只占据了整个街道的、甲壳上布满诡异花纹的巨虫口器特写，然后戛然而止。
“三座城市，近八百万人口，瞬间蒸发。
尽管各国迅速反应，用大规模燃烧弹和特种部队创建了隔离带，阻止了巢穴的进一步扩张，但至今仍有零星的‘虫魔兽’从封锁区边缘或地下钻出，造成持续的安全威胁。”
林海月关闭了平板，屏幕暗下去，但那些影像带来的沉重感却挥之不去。
“我们龙国，因为有钱老坐镇，有焚书部队持续清除高危副本，境内至今没有发生过副本降临事件。”她看着赵不二，眼神清澈而坚定，“但你相信我，赵不二，你绝对不会想亲眼看到那一幕。那不是什么史诗冒险，那是纯粹的、冰冷的、无法沟通的毁灭。”
赵不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仿佛要将胸腔里的压抑感全部排出。真相比他想象的更残酷，也更必要。
“我明白了。”他缓缓说道，“副本降临的地点，有规律吗？”
“有。”林海月点头，“当副本成长到一定阶段，会在现实世界生成一个稳定的‘空间锚点’，也就是传送门的前身。
这个锚点所在的位置，就是未来副本最有可能降临的地点。
我们新手期的前四个副本是强制性的，无处可躲。
但从第五个开始，玩家就必须通过已经出现的、或主动寻找并激活的这些‘传送点’，才能进入特定副本。”
她补充道：“像你这样，第一次进入‘天空王的陵墓’这种非新手本，就直接达成完美攻略的，是凤毛麟角。
绝大多数副本，尤其是那些背景复杂、隐藏线深的，都需要焚书部队的成员反复进入，用生命和时间为代价，收集信息、分析规则、测试可能性，最终才能拼凑出‘出题人’的真身，制定出完美攻略方案。
每一个副本被完美攻略的背后，都浸透著许多无名者的鲜血与智慧。”
纯白空间开始微微波动，提示他们即将返回现实。
林海月看着赵不二沉思的侧脸，轻声问道：“现在，你知道了这一切。知道了完美攻略意味着‘删除’世界，知道了我们行为的双重性你还会选择继续留在焚书部队，继续走这条路吗？”
她的语气里有关切，也有忐忑。显然，这不是她第一次问出这个问题，也不是第一次面对可能的答案。
赵不二转过头，迎上她的目光。他眼中没有迷茫，也没有沉重的负罪感，反而有种豁然开朗后的清明。
“当然会。”他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
“为什么？”林海月追问，想听他的理由。
“道理很简单。”赵不二指了指脚下，虽然那里空无一物，“他们的世界很可怜，即将消亡，最后还要被我们‘删除’。
但我们的世界呢？蓝星呢？生活在这里的七十亿人呢？他们不可怜吗？我们做错了什么，要承受家园被莫名其妙覆盖、亲人朋友瞬间消失的厄运？”
他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辩驳的力量：
“世界之间的冲突，或许没有对错，只有生存。
它们的碎片漂流过来，可能并非本意，但结果就是会毁灭我们。
既然冲突不可避免，那我当然要站在自己的世界这一边。
咱们龙国就这么大点地方，人这么多，哪还有多余的领土和生存空间，让给那些从天而降的‘副本’？”
他顿了顿，露出一丝苦笑：“况且，听了你说的那些降临事件我觉得，我们可能连‘同情’的资格都很奢侈。
在生存面前，道德困境有时是个伪命题。我们不是主动的侵略者，我们是拿起武器保卫家园的守方。”
林海月怔怔地看着他，许久，脸上慢慢绽放出一个如释重负的、带着敬佩的笑容。
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你能这么想真的太好了。之前确实有一些同志，在了解到真相后，无法承受那种‘毁灭世界’的心理压力，最终选择了退出。
他们不是懦夫，只是心太软，或者想得太多。我们尊重他们的选择，但也很惋惜。”
赵不二若有所思：“既然你们担心这个，为什么不一开始就隐瞒真相呢？编造一个更‘正义’的理由，比如‘拯救被邪恶系统困住的灵魂’之类的，不是更容易让人接受吗？反正新人也不知道真相。”
“是钱老定的规矩。”林海月的眼中浮现出对那位长者的崇敬，“钱老说，焚书部队的战士，必须知道自己为何而战，也必须拥有在知情后选择的权力。真正的力量，来源于清醒的认识和自愿的背负。
如果心怀愧疚、摇摆不定地去战斗，关键时刻的犹豫会害死自己，也会害死队友。
那样的战士，不如从一开始就不要踏上这条路。
隐瞒和欺骗，或许能骗来一时的热血，但筑不起支撑我们走到最后的基石。”
“只有了解所有黑暗，依然愿意握紧手中之光的人，才能在面对最绝望的副本、最真实的诱惑、最痛苦的抉择时，义无反顾。”
赵不二点了点头，深以为然。但他随即又产生了一个疑问：“你说有人因为心理压力退出听你的意思，这种压力主要来自那些‘成熟’的副本？”
“没错。”林海月的神色再次变得复杂起来，“你经历的‘天空王的陵墓’，虽然背景故事完整，但npc互动相对简单，世界呈现也偏向‘关卡化’。
而一些成长度高的副本它们几乎就是一个完整、鲜活、自洽的世界。”
她眼中流露出一丝不忍：“你在里面可能需要生活几个月，甚至几年。
你会遇到有血有肉、有着自己喜怒哀乐和人生故事的npc。
你会交到推心置腹的朋友，遇到惺惺相惜的知己，甚至产生真挚的感情，爱上某个世界里的人。”
“而完美攻略，往往意味着你需要利用这些关系，获取关键信息；或者在最关键的时刻，背叛他们的信任；甚至亲手摧毁他们赖以生存的秩序，或者不得不与他们为敌，看着他们在绝望中消逝。”
“当你离开副本时，你知道，因为你的成功，那个世界最后的存在痕迹将被删除。
你的那些朋友、爱人，他们连‘曾存在过’都将被抹去。而你，是唯一的、最后的见证者，也是执行者。”
林海月的声音很轻：“那种感觉，不是简单的‘打败boss’的成就感，而是一种沉重的、窒息的虚无感。
有些人能走出来，变得更坚定。有些人，就陷在里面了。”
赵不二沉默了下来。他试图想象那种情景，却发现凭想象难以真正体会。或许，只有亲身经历，才能懂得那份重量。
“话说”
林海月立刻双手抱臂，微微鼓起了脸颊，一双大眼睛紧盯着他。
“你怎么会想到跟我表白的？”
她刻意压低了声音，但语气里那股子又羞又恼的劲儿却藏不住。
“那么关键、那么要命的时刻，你居然能想出靠‘告白失败’来触发背景音乐这种鬼点子”她越说越觉得离谱，忍不住伸手虚戳了一下赵不二的额头，“你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回路清奇得过分了吧！”
“哈哈事急从权，事急从权嘛，特殊情况特殊对待，多有得罪，海月同志多包涵。”赵不二挠了挠后脑勺，干笑了两声。
“哼！包涵？这是包涵的问题吗？”林海月眉头一竖，声音又压低了几分，却更添气势，“你也不想想，万一呢？万一我当时脑子一抽，真答应了你怎么办？那bg还能响起来吗？
我们俩岂不是要直接交代在boss面前了？你这完全是在赌啊！”
“nonono，”赵不二竖起一根手指，连连摇晃，脸上露出了专业人士的表情，“这你就有所不知了。人类的音乐宝库里，跟爱情相关的曲子，那可是占比极高、分类极细的。”
他掰着手指头，煞有介事地分析起来：“被拒绝，有‘小丑神曲’；你要是答应了，适合的曲子更多了啊！”
看着赵不二一本正经地分析“bg触发机制”，林海月简直气不打一处来，却又莫名觉得有点好笑，只能瞪着他：“歪理邪说！下次再这么胡来，我我就”
她“我就”了半天，也没想出什么有威慑力的惩罚措施。
就在这时，休息室的门被敲响，随即推开。
林少将一身笔挺的军装，率先大步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七八位穿着研究白袍或军便服的中年男女，个个气质精干，眼神锐利，显然都是焚书部队分析组的核心专家。
原本稍显轻松的气氛瞬间为之一肃。
“副本空间波纹已完全平息，确认‘天空王的陵墓’副本达成完美攻略。”林少将的声音洪亮而带着振奋，他径直走到赵不二面前，伸出双手用力握住了赵不二的手，用力晃了晃，“干得漂亮！赵不二同志！我代表焚书部队，感谢你的英勇无畏和卓越智慧！你立了大功！”
他的手温暖而有力，传递著毫不掩饰的赞赏与重视。
“小同志，这次副本消耗肯定不小，你先好好休息。”林少将拍了拍赵不二的肩膀，语气关切，“后续的详细任务报告和复盘分析，等你休息好了我们再安排时间。”
说完，他转向一旁的林海月，脸上的温和迅速被公事公办的严肃所取代：“林海月少尉。”
“到！”林海月立刻挺直脊背。
“你作为本次副本的直接参与者和观察员，务必尽快将副本内的全部经过，包括细节对话、关键选择、战斗过程、尤其是对出题人身份的推理和最终决战情况，形成完整的文字报告，提交给分析组。”林少将的指令清晰明确，不留余地。
“是！保证完成任务！”林海月大声应道，心里却忍不住哀叹一声，小脸微微垮了下来。
看看人家赵不二，打完副本，英雄待遇，可以倒头就睡。再看看自己，打完副本，立刻变身文书员，还得加班加点写报告。
唉，人与人之间的差距，有时候比人和副本boss的差距还大。
不过想归想，她也清楚这份报告的重要性。
每一次完美攻略的详细记录，都是焚书部队宝贵的资料库资产，可能对后续分析副本规律、制定攻略策略起到关键作用。
林少将又勉励了赵不二几句，便带着那群专家风风火火地离开了休息室，显然是急着去开会分析这次非同寻常的完美通关案例。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赵不二也确实感到了深深的疲惫，那不仅仅是身体上的，更是精神高度集中后的虚脱感。他打了个大大的哈欠，跟林海月摆了摆手，便一头栽倒在那张简洁的行军床上，几乎是脑袋沾到枕头的瞬间，意识就沉入了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