扫描光束移开的瞬间,岩洞内的时间仿佛凝固了。手电筒的光芒被压低到只剩一丝微光,所有人的动作都停滞了,连呼吸都被刻意压制成最轻微的起伏。洞外海水规律的拍打声此刻变得异常清晰,每一声都像是倒计时。
陆正峰保持着半蹲的姿势,指尖悬在终端屏幕上方,连关闭程序的轻微点击声都不敢发出。屏幕上那条未显示完的警告注释在幽暗中泛着微光:
【……若扫描反馈发现‘墓碑核心污染源’或‘未登记方舟协议信号’,将触发三级净化协议。回避建议:深度屏蔽或水下三百米以下潜藏——】
文字在这里中断,因为更关键的实时监控窗口自动弹出。四个修长的热信号轮廓已在岛礁群外围海域悬停,呈扇形分布,彼此间保持着精确的距离。它们没有继续靠近,但也没有离开,像是在分析刚才扫描得到的数据。
“岩鹰”用手势示意队员们进入最高戒备状态。武器被无声地取出,但所有人都知道,面对这种未知的古老战争造物,常规武器可能毫无作用。“隐蜂”小组的成员分散到岩洞的几个天然掩体后,将两个孩子和林婉秋围护在最深处的平台阴影里。
陆寒琛似乎感受到了空气中几乎凝为实质的紧张,他小小的身体微微发抖,但左眼底的金芒却反常地明亮起来。他看向昏迷的星辰,又看向父亲终端屏幕上那些静止的热信号光点,小手慢慢握紧了星辰的一根手指。
林婉秋将两个孩子都搂进怀里,用身体遮挡住他们可能散发的任何异常能量波动。她看着星辰苍白的小脸,心中默默祈祷。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被拉长了数倍。
十分钟后,监控屏幕上有一个热信号开始移动。不是朝岩洞方向,而是缓缓下沉,朝着洞穴深处探测到的那些被“墓碑”污染的岩石所在的方位游去。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只有最初发出扫描光束的那个“清扫者”仍悬停在原处,头部位置的超高频脉冲信号间歇性闪烁,像是在持续扫描整个岛礁区域的能量场背景噪音。
“它们在排查污染源。”“岩鹰”用几乎听不见的气声说道,眼睛紧盯着屏幕。
陆正峰点头,额头渗出汗珠。这是个坏消息中的好消息——巡弋者的首要目标确实是惰性污染残留,而非他们。但危险并未解除:一旦巡弋者处理完污染残留,很可能会扩大扫描范围;或者,如果它们在净化过程中探测到任何“未授权文明造物”——比如他们这艘经过改装的气垫船、他们身上携带的“摇篮协议”终端、甚至孩子们身上可能存在的“方舟之种”能量特征——攻击可能瞬间降临。
更糟的是,洞穴深处那些污染岩石距离他们只有两百多米,隔着厚厚的岩壁。巡弋者如果使用某种共振探测或深层扫描……
“准备转移。”陆正峰用唇语示意,“但别动。等它们处理污染时的噪音最大时再动。”
他调出洞穴的三维结构图——这是刚才连接数据接口时下载的。岩洞后方有一条狭窄的、充满积水的裂缝通道,标注着“可能通往水下溶洞系统(未勘探)”。这是唯一的后路,但风险未知。
就在这时,监控屏幕突然闪烁!
原本下沉的三个热信号中,有一个的信号强度急剧升高!代表能量输出的曲线瞬间突破安全阈值,紧接着,一阵低沉、压抑的震动通过岩壁和水体传来,像是某种高频脉冲武器被激发后的余波。
净化开始了。
几乎同时,一直悬停的那个巡弋者头部信号再次闪烁,第二道扫描光束射出——这一次,扫描范围明显缩小,聚焦在刚才净化发生的那片海底区域,像是在评估效果。
就是现在!
“走!”陆正峰挥手。
“隐蜂”小组迅速但无声地行动起来。两人先进入后方的裂缝通道探查,确认积水深度和通道稳定性。另外几人开始将最关键物资装入防水背包:医疗用品、剩余食物、终端和电池。气垫船只能放弃,但“岩鹰”拆下了船上最重要的导航核心和应急能源模块。
林婉秋用特制的屏蔽裹布将星辰仔细包好,抱在怀里。陆寒琛则被父亲背在背上,小家伙很配合地搂住父亲的脖子,眼睛却一直盯着洞穴入口的方向,左眼的金芒随着远处传来的净化震动微微脉动。
队伍潜入裂缝通道。通道比预想的更窄,有些地方需要侧身挤过,冰冷的海水没过胸口。裂缝深处漆黑一片,只有头盔上的微光照明灯在凹凸不平的岩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子。身后,隐约还能听到巡弋者净化作业传来的沉闷震动,每一次震动都让岩壁簌簌落下细小的碎石。
陆正峰走在队伍中部,既要照顾背上的寒琛,又要通过防水终端监控后方情况。屏幕上,四个热信号都聚集在污染区域附近,似乎正在协同作业,暂时没有向岩洞方向移动的迹象。
“它们……在‘吃’掉那些污染。”他压低声音对身旁的“岩鹰”说。终端接收到了非常微弱的能量吸收光谱数据——巡弋者似乎在将污染物质分解、转化、然后吸收储存。“这种技术……完全是‘摇篮’鼎盛时期的生态修复手段,但被改造成了武器化的净化程序。”
“也就是说,它们本质上还是‘摇篮’的守护者,只是协议可能被扭曲,或者判断逻辑出了错?”“岩鹰”问。
“可能更糟。”陆正峰脸色凝重,“注释里提到‘失控可能性高’。失控可能意味着它们不再区分‘需要修复的生态损伤’和‘需要清除的文明存在’。在它们看来,任何非‘摇篮’标准模板的生命形式和科技造物,都可能被标记为‘异常’。”
通道开始向下倾斜,海水越来越深,很快没过了头顶。所有人都开启了简易水下呼吸装置——这是安全屋物资里找到的老旧装备,还能用,但氧气存量只够三十分钟。
水下部分是一条蜿蜒的溶洞水道,有些地方宽敞如殿堂,有些地方狭窄得需要屏息潜水通过。队伍按照探查队员留下的荧光标记前进,速度缓慢。
就在他们通过一处特别狭窄的缝隙时,异变突生。
陆寒琛突然在父亲背上剧烈颤抖起来,小手紧紧抓住陆正峰的肩膀。他左眼的金芒不受控制地迸发,竟在水中形成了一圈肉眼可见的淡金色光晕!虽然微弱,但在漆黑的水下环境中,这无异于明灯!
“不好!”“岩鹰”回头,脸色大变。
几乎同时,陆正峰终端上代表后方岩洞区域的监控信号彻底消失——不是被屏蔽,而是被某种强大的能量脉冲覆盖了。紧接着,一道清晰得多的扫描频率从后方岩洞方向传来,穿透层层岩壁和水体,扫过他们所在的位置!
巡弋者检测到了异常能量波动!
“加速!前面有岔路,走左边那条!”探查队员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带着急促。
队伍拼命向前游。陆寒琛眼中的金芒在父亲低声安抚下逐渐收敛,但已经太迟了。终端显示,一个热信号脱离了污染处理小组,正以惊人的速度朝岩洞入口移动——它要进入岩洞核查!
更致命的是,扫描数据显示,那个巡弋者释放出了数十个小型子单位,每个只有篮球大小,正像蜂群般涌入岩洞,开始进行地毯式搜索。按照这个速度,最多十分钟,它们就会找到裂缝入口,追进水道。
“不能在水下被追上。”“岩鹰”判断,“我们需要一个可以固守、或者至少能喘口气的地方。”
“前面……有个空气腔!”探查队员报告,“很大!但……里面有东西!”
两分钟后,队伍冲出水面,爬上一处溶洞内的天然石台。这里确实是一个巨大的空气腔,洞顶高约二十米,有几个裂缝透下微弱的、不知来源的蓝绿色生物荧光。空气潮湿但可以呼吸,带着浓重的矿物质和某种……陈旧金属的气味。
而“有东西”的描述太轻了。
石台对面的水边,半淹没在水中的,是一具巨大、残破的机械结构体。它依稀能看出船舰的部分轮廓,但表面覆盖着厚厚的矿物沉积和奇怪的发光苔藓。船体侧面有一个撕裂的大洞,洞口边缘金属呈熔融后凝固的扭曲状态,像是被某种高能武器击穿。最引人注目的是船体表面残存的徽记:一个环绕着橄榄枝的摇篮图案,下方有一行模糊的编号和文字。
“‘摇篮’第七生态监察舰队……旗舰‘宁静号’?”陆正峰辨认着文字,心中震撼。这是“摇篮”时代的正规军舰,而且级别不低!它怎么会沉没在这里?
“岩鹰”已经带人上前检查。“没有活性能量信号,没有生命迹象。船体内部结构严重坍塌,但外层装甲居然还能维持基本完整……这船用的材料不一般。击穿它的武器,威力恐怕能轻易融化现今任何人类舰船。”
林婉秋将星辰放在相对干燥的石台上,重新检查他的状况。星辰的呼吸似乎比之前更有力了一些,额角的银色痕迹几乎看不见了,但皮肤下隐约有极淡的银色脉络一闪而过,随即隐没。她握着他的小手,能感觉到轻微的、有规律的脉搏跳动,仿佛沉睡的身体正在加速修复。
陆寒琛则被那艘沉船吸引了。他挣扎着从父亲背上下来,摇摇晃晃地走向水边,左眼的金芒再次亮起,这次不是爆发,而是稳定的、探询般的光芒。他看向沉船断裂处暴露出的内部结构——那里并非完全黑暗,有些断裂的管线断口,竟还残留着极其微弱的、断断续续的脉冲光亮,像是垂死神经末梢的最后电信号。
陆正峰跟过去,顺着寒琛的目光看去,心头猛地一跳。在那些管线之中,他看到了熟悉的接口制式和能量传导纹路——与“摇篮协议”终端、甚至与奥米伽传承的某些数据接口,有相似之处!
“这艘船……可能还保留着部分未损坏的数据核心或记录设备。”他喃喃道。
就在这时,后方水道传来令人心悸的、高速物体破水而来的声音!那些小型子单位追上来了!
“准备防御!”“岩鹰”低吼,队员们迅速占据石台边缘的射击位置。
第一个子单位冲出水面——它是一个光滑的金属球体,表面有多个光学传感器和一支细长的能量发射管。它悬停在空中,传感器转动,瞬间锁定了石台上的人类,以及……那艘沉船。
但预想中的攻击并未立即发生。子单位的传感器在人类和沉船之间来回移动了几次,似乎陷入了某种判断逻辑冲突。它接收到的命令应该是追踪“异常能量源”(陆寒琛刚才的爆发),但眼前却出现了一个具有“摇篮”正统编号的己方单位残骸(尽管已损坏),而人类正站在残骸旁边。
程序冲突带来了短暂的迟疑。
而这迟疑的几秒钟,给了陆正峰机会。他脑中闪过一个大胆的念头,迅速从背包里取出“摇篮协议”终端,调出代表最高权限(但已失效)的身份验证协议,对准了子单位,同时将终端物理接口上连接的一根数据线,抛向了沉船断裂处那还有微弱脉冲的接口!
“验证协议:摇篮第七舰队,最高生态监察权限!”他对着终端麦克风喊道——用的是旧时代“摇篮”的标准命令语法。
子单位的传感器立刻聚焦在终端上。它显然识别出了协议格式,但权限无法验证(因为“摇篮”网络早已崩溃)。不过,这个动作加上陆正峰抛出的数据线巧合般搭在了沉船接口上(接口自动吸附),造成了某种误导性的场景:仿佛这群人类正在尝试回收或读取这艘己方沉船的数据。
更关键的是,数据线连接成功的瞬间,沉船内部那些残存的脉冲光亮突然增强了一瞬!一段残缺的、自动播放的最后一刻记录日志,通过数据线反向涌入了陆正峰的终端,同时也被子单位的传感器捕获到:
“……遭到……不明……攻击……非标准……能量特征……类似‘墓碑’但……更有序……警告……它们的目标是……种子……”
日志中断。
但这段信息足够了。对于遵循“摇篮”底层协议(保护文明火种、对抗“墓碑”及相关威胁)的自动单位来说,“墓碑”相关威胁的优先级,远高于“未授权文明造物”的净化。
子单位的传感器再次转动,这次,它明显忽略(或暂时搁置)了对人类的攻击判定,转而开始详细扫描沉船的创伤痕迹,分析那“非标准能量特征”。
后方水道里,更多子单位正陆续抵达。
但第一个子单位却向它们发送了一组数据,然后所有子单位同时转向,开始以沉船为核心布置扫描阵型——它们将调查重点暂时转移到了这艘沉没的“摇篮”军舰及其记录的未知威胁上。
石台上,众人冷汗淋漓,不敢动弹。
陆正峰缓缓收回数据线,终端屏幕上显示着刚才接收到的残缺日志文件。他看向那艘沉默的巨舰,又看向惊魂未定的同伴和两个孩子。
星辰的指尖,就在这时,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林婉秋感觉到了,她低头,看到星辰的长睫毛颤了颤,嘴唇无声地张合,似乎想说什么。
而在洞穴深处那透下蓝绿色荧光的裂缝上方,无人注意到,岩壁的阴影里,一个巴掌大小、形如蜘蛛的黑色机械体正静静吸附在那里。它的光学镜头捕捉着下方的一切,数据正通过隐秘的短波信号,朝向远方某个未知的目的地持续发送。
信号的特征编码格式,与“归一会”使用的频率,有百分之八十的相似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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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六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