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不再是虚无的囚笼,而是温暖羊水般的包裹。混沌的意识如同初春融化的雪水,一点点汇集、澄清。最初只有模糊的感知——有节奏的“咚咚”声,像是放大了无数倍的心跳;温暖液体流动的轻响;遥远地方传来的、被过滤得柔和许多的机械嘀嗒声和人声低语。
然后,触觉开始复苏。身下是柔软而富有支撑感的织物,身体被轻柔地包裹、固定,每一次细微的动弹都牵扯着陌生又熟悉的神经反馈。皮肤能感觉到恒定的、令人舒适的暖意,以及空气中淡淡的消毒水气味下,那一丝无法错辨的、属于生命本身的清新甜香。
接着是嗅觉,味觉……最后,是沉睡了仿佛一个世纪之久的听觉,开始捕捉到越来越清晰的声音。
“……体征稳定了……真是难以置信……”
“林女士,请您再靠近一些,轻轻呼唤试试……父母的声音可能是最好的刺激……”
“星辰……寒琛……妈妈在这里……能听到吗?”
那温柔的女声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和泪意,近在咫尺。
另一个更加低沉、沙哑,仿佛历经沧桑的男声,在稍远些的地方响起,强作镇定却难掩激动:“小晚,别急,慢慢来。医生说了,他们需要时间……”
星辰?寒琛?妈妈?
这些词语如同钥匙,轻轻转动了意识深处某把生锈的锁。模糊的光影开始在思维的黑暗中浮现:一张温柔带泪的女性脸庞,一个眼神坚毅却充满疲惫的男性轮廓,还有……一片璀璨的星空,以及星空下一双清澈的、倒映着银辉的眼睛……
谁?我是谁?
试图思考带来一阵轻微的眩晕和疲乏。本能地,他(?)停止了深究,只是更专注地去“听”,去“感受”。
他感觉到有温暖柔软的手指,极其轻柔地抚过自己的额头、脸颊。那触碰带着无边的怜爱与小心翼翼,仿佛在触碰世界上最易碎的珍宝。伴随触碰的,是那个温柔女声持续不断的、带着哽咽的低语呢喃,内容听不真切,但那股几乎要满溢出来的爱与庆幸,却如暖流般直接灌注进他懵懂的感知里。
很安全。很温暖。不想动。
他(?)再次沉入了半梦半醒的安详之中。
时间在规律的喂食、清洁、睡眠和那持续的温柔低语中悄然流逝。对外界的感知越来越清晰,对身体的掌控也渐渐从无意识的动弹,发展到可以稍微扭动脖颈,试图睁开沉重无比的眼睑。
他(?)发现自己似乎身处一个光线柔和的房间,大部分时间很安静,偶尔有穿着浅色衣服、动作轻柔的人进来,用一些冰凉的小东西触碰自己,发出温和的惊叹或记录着什么。那个温柔的女声几乎总在附近,有时低语,有时哼唱着他(?)醒来时听到的那种轻柔调子。那个低沉的男声也经常出现,停留的时间似乎短一些,声音里总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疲惫和藏得很深的喜悦。
他(?)也渐渐意识到,自己并非“独自一人”。
就在很近的地方,几乎能感受到呼吸韵律的旁边,存在着另一个相似的、弱小的生命波动。那种波动让他(?)感到莫名的安心与亲近,仿佛本该如此。有时,在深沉的睡眠边缘,他(?)似乎能“感觉”到旁边那个小生命也在做着类似的、光怪陆离又模糊不清的“梦”,梦里似乎也有星光、眼泪、巨大的阴影和温暖的牵手。
这一天,他(?)感觉自己积蓄了足够的力量。在一片温柔的哼唱声中,他(?)努力对抗着眼皮的沉重,一点点,睁开了眼睛。
最初是模糊的光晕和色块。适应了片刻,世界渐渐清晰。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近在咫尺的、布满泪痕却绽放着惊人光彩的美丽脸庞。黑色的长发有些凌乱地披散着,眼睛又红又肿,却亮得如同盛满了星河。她正一眨不眨地看着自己,嘴唇微微颤抖。
“醒了……真的醒了……”她喃喃着,泪水再次涌出,滴落在他(?)的脸颊上,温热。
他(?)下意识地眨了眨眼,试图聚焦。这张脸……好熟悉。心底某个角落,仿佛被这泪水和目光烫了一下,泛起细微的、带着酸楚的暖意。
他的视线微微转动,看到旁边站着一个穿着白大褂、戴着眼镜的中年女医生,正拿着一个发着微光的小仪器,对准自己的额头,脸上满是不可思议的表情。更远些,一个身材高大、面容刚毅却难掩憔悴的男人扶着女人的肩膀,眼眶也是红的,紧紧盯着自己,仿佛怕一眨眼,眼前景象就会消失。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了自己的“旁边”。
那是一个同样被柔软织物包裹着的小小襁褓。里面一张红扑扑的、熟睡的小脸。似乎感应到了注视,那张小脸的眼皮也动了动,然后,缓缓地,也睁了开来。
那是一双清澈无比、尚未被尘世沾染的乌黑眼眸。
两双眼睛,在明亮柔和的病房灯光下,第一次真正“看见”了彼此。
瞬间,一种难以言喻的、超越了视觉的连接感,如同细微的电流,窜过两个初生婴儿尚未发育完全的神经。没有记忆,没有认知,只有最纯粹的、源自存在本源的共鸣与确认。
他(?)看到,旁边那个婴儿的额头正中,皮肤下隐约有一道极其淡薄的、不仔细看几乎无法察觉的银色痕迹,形状像是一颗微缩的星辰,或者一道愈合的微小伤痕。
几乎同时,旁边的婴儿也看着他(?),小小的眉头似乎极其轻微地蹙了一下,目光落在了他(?)的额头上。
他(?)无法看到自己的额头,但却能感觉到,那里似乎也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热。
“刘医生!快看这个!” 女医生忽然低声惊呼,指着手中仪器的屏幕。那屏幕上,两条原本平稳的脑波曲线,在刚才两个婴儿对视的瞬间,同时出现了极其短暂却异常强烈的同步峰波,随后又恢复平静,但整体的活跃度和协调性,似乎比之前记录的任何一次都要高。
“还有生命能量场的读数……天哪,这和谐共振指数……简直像双胞胎,不,比那更……” 医生推了推眼镜,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变调,“林女士,陆先生,这两个孩子的生命连结和脑部活动特征,是我从未见过的。这或许能解释他们为何能奇迹般地同时苏醒并稳定下来。”
被称为“陆先生”的男人——陆正峰,紧紧握住了妻子林婉秋的手,目光在两个儿子(根据之前的对话,应该是陆寒琛和星辰)脸上来回移动,声音低沉:“只要他们能好起来……平安就好。”
林婉秋俯下身,轻轻吻了吻两个孩子的额头,泪水依旧不停,但脸上已绽放出母亲最灿烂的笑容。“会好的,一定会好的。我的星辰,我的寒琛……” 她的手指轻柔地抚过两个婴儿额头上那几乎看不见的淡痕,并未在意,只以为是新生儿常见的毛细血管痕迹或胎记。
陆寒琛(暂且以此称呼这个意识更早清晰一些的婴儿)在母亲温柔的抚摸下,再次感到了那种安心的倦意。他小小的手掌无意识地动了动,碰到了旁边星辰(另一个婴儿)同样伸出襁褓的小手。
两只稚嫩的手,指尖轻轻触碰。
又是一阵轻微的、只有他们自己能感觉到的共鸣暖流。
星辰似乎也很困了,打了个小小的哈欠,清澈的眼睛慢慢闭上,再次沉入睡眠。
陆寒琛也抵抗不住沉重的眼皮,视野逐渐模糊。在即将陷入黑暗梦乡的前一刻,他的目光无意识地瞥向了病房那扇拉着浅色窗帘的窗户。
窗外,是城市的夜空。由于光污染,只能看到几颗最明亮的星星在闪烁。
然而,就在他目光投向窗外的瞬间,似乎有那么零点几秒,窗帘的缝隙外,夜空中的某一点,极其短暂地亮了一下。
那不是星辰的光芒,也不是飞机的航灯。那是一种更加柔和、更加内敛、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暖灰色调的微光,一闪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但陆寒琛那初生的、尚未被常识束缚的感知,却清晰地捕捉到了那一丝异样。一种遥远、模糊、却又莫名熟悉的“感觉”,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微小石子,在他即将沉睡的意识中,漾开一圈几乎无法察觉的涟漪。
日子在新生儿特有的混沌与规律中一天天过去。陆寒琛和星辰(家人们已经开始这样称呼他们)的生命体征日益稳定、强壮。他们像所有正常婴儿一样,大部分时间在睡觉,醒来时喝奶、啼哭、被父母抱在怀里轻柔安抚。
但细心的林婉秋和医护人员,还是逐渐发现了一些不同寻常之处。
两个孩子的“同步率”高得惊人。常常一个醒来啼哭,另一个几乎同时会发出不安的哼唧;一个被逗笑,另一个也会咧开没牙的小嘴。他们的睡眠周期、清醒时的活跃时段,甚至一些细微的面部表情和肢体动作,都呈现出一种难以解释的默契。
他们额头上那淡淡的痕迹,并未随着时间消退,反而似乎随着他们的成长,变得稍微清晰了一点点。陆寒琛额上的痕迹偏暖,隐约有极淡的金辉;星辰额上的银痕则更显清冷。医生检查后认为只是特殊的血管性胎记,并无健康影响,家人也就接受了这个说法。
最让林婉秋私下里感到惊异的是,有时在深夜,万籁俱寂,她守着婴儿床时,会看到两个孩子并非都在沉睡。他们有时会同时睁着眼睛,静静地望着天花板,或者望向窗外的夜空。那眼神不像婴儿的懵懂,倒像是在倾听或凝视着什么她看不见的东西。屋里没有任何异常声响或光亮,但空气中的氛围,会变得格外静谧,仿佛连时间都放缓了脚步。
有一次,她甚至看到,当窗外有一颗流星划过时,两个孩子额头的淡痕,竟然同步地、极其微弱地闪烁了一下,仿佛在回应。
她把这些归咎于自己产后尚未完全平复的情绪和疲惫的幻觉,或者只是巧合的生理反应。但只要孩子们健康平安,这些小小的“异常”反而成了她心中甜蜜而神秘的慰藉——她的孩子们,注定与众不同。
陆正峰的工作似乎更加忙碌了,经常早出晚归,有时接电话时神色凝重。林婉秋隐约知道,丈夫所在的“前沿生物与信息科技研究所”,近期好像从某个极其偏远的、发生过大规模地质异常和生态灾变的区域(她只听丈夫模糊提过,叫“摇篮遗址”或“叹息地带”),回收了一些难以解释的“残余物”和“能量读数”,正在全力研究,据说涉及一些颠覆性的理论可能。
但这些都离她现在的世界很遥远。她的世界,此刻只有这间充满奶香和温情的病房,以及她两个失而复得、奇迹般苏醒的宝贝。
夜深了。
林婉秋终于支撑不住,伏在婴儿床边沉沉睡去。
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悄悄溜进病房,温柔地洒在两个并排熟睡的婴儿脸上。
陆寒琛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动了动小手。
他的意识深处,那一片新生的、尚未被命名的混沌海底部,一点暖灰色的微光,如同深海的灯塔,伴随着他平稳的呼吸,极其缓慢、极其微弱地……
脉动着。
仿佛在与窗外无尽遥远的星空深处,某个正在流浪、寻找着“土壤”的“种子”,进行着无人知晓的、跨越维度的……
微弱共鸣。
而在城市另一端,守卫森严的地下研究所深处,一个密封的、布满监测仪器的房间内,一个从“叹息地带”核心回收来的、仅有拳头大小、不断变幻着暖灰色微光的奇异“水晶”样本,其内部的能量读数,在午夜某个特定时刻,也同步出现了一次无法用现有理论解释的……
异常峰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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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三章 完)
悬念设置(新生日常与暗流涌动):
1 婴儿自身的特殊性与未解胎记(连接“初始之种”?)。
2 父亲研究所对“摇篮遗址”残留物(可能与“初始之种”或三方力量残余有关)的研究。
3 窗外一闪即逝的暖灰星光(可能是逃逸的“初始之种”在遥远维度的活动迹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