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属靴踏破泥泞水面的声响,整齐、冰冷、由远及近,从三个方向压迫而来,如同收紧的绞索。浓雾被某种力量驱散,视野陡然变得清晰——却也更加绝望。
只见沼泽水域的边缘,林木稀疏处,影影绰绰出现了数十个身影。它们并非之前遭遇的任何变异生物,而是高度统一的人形轮廓,身披着暗哑无光、仿佛能吸收光线的深灰色贴身甲胄,面部是光滑的、没有任何五官的苍白面具,只有眼部位置散发着两点恒定的、冰蓝色的微光。它们手中持有的武器也非实体刀枪,而是类似某种凝聚的、不稳定的能量束发生器,尖端跃动着幽蓝的电弧。
没有生命的气息,只有纯粹的、令人窒息的秩序感。它们是“蜂后”意志的延伸,是“净化协议”的执行单元——秩序肃正者。
“这些是‘清道夫’的升级版,或者说……正规军。”白面具首领的声音低沉,他的机械面具快速扫描着,“能量反应等级远超之前个体。战斗模式预测:高效、协同、无情感干扰。优先目标不变。”
苏瑾迅速评估局势:正前方通往“骸骨高塔”(如果信标坐标无误,那应该就在这片漆黑水域对岸的浓雾深处)的方向,尚未被完全封锁,但需要穿越这片开阔的、无处借力的水域。左右两侧及后方已被肃正者封锁。强行突围,在拖着伤员和孩子的情况下,成功率几乎为零。
“雷烈,爆破准备,制造混乱和障碍。秦屿川,尝试干扰它们的协同信号,哪怕只有几秒。白面,和我准备接敌,争取突破一个缺口。林晚,带着星辰和老陆,一旦有机会,全力往对岸冲,不要回头!”苏瑾语速极快,下达了近乎自杀式掩护的命令。
“不!”林晚和陆寒琛几乎同时喊道。
陆寒琛挣扎着,医疗舱的束缚带被他绷得吱嘎作响。“让我……出去……”他嘶哑道,“我是‘钥匙’……它们的目标是我和星辰……分开……或许……”
“不行!”林晚紧紧护住医疗舱和星辰,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异常坚决,“要死一起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星辰忽然挣脱了林晚的手,向前跑了两步,站在了队伍最前方,面对着正缓缓逼近的肃正者。他小小的身躯在那些高大冰冷的杀戮机器面前,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星辰!回来!”林晚魂飞魄散。
星辰没有回头。他闭上了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额头上,那枚“星痕”不再仅仅是隐现,而是如同被点燃的星辰般,骤然亮起!这一次,光芒并非防御性的光膜,而是化作无数纤细的、流淌着星辉的光丝,以他为中心,向着四面八方,尤其是脚下的沼泽黑水与周围的空气,蔓延开去!
他并非在攻击,也不是在防御。他是在……连接。
光丝没入黑水,那些原本沉静下去的幽蓝微生物光点,仿佛受到了最高指令的召唤,瞬间沸腾!如同倒流的星河,从漆黑的水底汹涌而出,汇聚到星辰身边,形成一片旋转的、越来越明亮的幽蓝光带。
光丝渗入空气,周围那些原本因秩序场逼近而变得“驯服”、低伏的扭曲植物,忽然集体颤动起来!并非恐惧,而是……一种被唤醒的、古老的愤怒。藤蔓无风自动,如同苏醒的触手;怪树虬结的枝干发出低沉的、木质纤维摩擦的呻吟;甚至脚下的淤泥,都仿佛开始缓慢地、不安地蠕动。
星辰的身体微微颤抖,小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仿佛承受着巨大的负荷。他“连接”的,不仅仅是这片沼泽的微生物和植物,更是更深层的东西——是这片土地下残留的、来自“原初之种”散逸的活性,是无数变异生命被“秩序”压迫的集体潜意识,是“失落苗圃”对“修剪者”刻骨铭心的排斥与恨意!
“他在调用这片土地的力量……不,他在成为这片土地此刻意志的‘导体’!”秦屿川看着探测器上疯狂飙升的、混乱却强大的生物能量场读数,骇然道。
逼近的肃正者部队,似乎也察觉到了异常。它们冰蓝色的视觉传感器锁定了星辰,前进的步伐出现了极其短暂的迟滞,随即,所有单位的能量武器同时抬起,瞄准了那个散发着越来越强“无序”与“共鸣”波动的幼小身影!
但就在它们即将开火的瞬间,星辰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原本清澈的眼眸,此刻仿佛倒映着整个幽暗沼泽与璀璨星空的旋涡。他张开嘴,发出的却不是童音,而是一声混杂了无数生命回响、古老、低沉、充满压迫感的咆哮——不,更像是这片土地本身发出的怒吼!
“吼——!!!”
声浪裹挟着肉眼可见的、混杂着幽蓝光点和星辉的波纹,呈球形炸开!
首当其冲的几名肃正者,被这蕴含着强烈“信息污染”和“秩序干扰”的声波正面冲击!它们光滑的面具上瞬间爬满细密的裂纹,冰蓝色的视觉光点剧烈闪烁、明灭不定,整齐的步伐顿时踉跄,能量武器蓄能中断,甚至有两台直接僵在原地,仿佛内部系统发生了严重冲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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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肃正者的包围圈,出现了短暂的混乱和缺口!
“就是现在!冲!”苏瑾反应最快,一把抄起体力不支、摇摇欲坠的星辰,塞给林晚,同时和雷烈、白面具首领如同三把尖刀,朝着正前方因混乱出现的缺口猛扑过去!雷烈边冲边向两侧投掷出所有剩下的高爆物,不求杀伤,只求制造更大的噪音和能量扰动,干扰肃正者的感应与协同。
秦屿川拖着医疗舱担架,林晚抱着星辰,紧随其后,向着漆黑水域对岸亡命奔逃。
秩序肃正者部队的混乱只持续了不到十秒。随即,它们便以惊人的效率重新调整,无视了侧面爆炸的干扰,所有单位冰蓝色的视觉传感器再次锁定逃亡队伍,能量武器重新充能,并且,它们开始改变阵型——不再试图完全包围,而是如同猎豹般散开,以远超人类的速度,从水面上(它们似乎具有某种反重力或水面行走能力)疾追而来!同时,后方的秩序场“沙沙”声也骤然提速,如同灰色的潮水,贴着水面和地面,汹涌蔓延,所过之处,幽蓝光点熄灭,躁动的植物迅速“平静”下去,变回单调的背景。
这是一场与时间和死亡赛跑的冲刺。星辰的爆发为队伍争取了宝贵的几十米领先优势,但肃正者的速度太快,秩序场的侵蚀更是无情。
陆寒琛在颠簸的担架上,眼睁睁看着后方那冰冷的蓝色光点越来越近,看着两侧原本被星辰唤醒的植物再次“死去”,看着林晚抱着孩子、秦屿川拖着自己,每一步都如此艰难。巨大的无力感和一种决绝的情绪,在他心中疯狂滋长。
“钥匙”……“完整的钥匙”……
信标意识的话在耳边回响。什么是“完整”?仅仅是摆脱“禁卫”协议的控制吗?还是……需要接纳、融合那些被切割掉的部分?
他猛地看向林晚怀中的星辰。孩子脸色惨白,额头的星痕光芒黯淡,刚才的爆发几乎抽干了他的力量,但他的眼神依然清澈,正努力回头看向追兵,看向父亲。
接纳……融合……
一个疯狂的想法,如同闪电般劈入陆寒琛的脑海。
“秦屿川……剩下的……潭水……全部给我!”他用尽力气吼道。
秦屿川一愣,但看到陆寒琛眼中近乎燃烧的决意,没有犹豫,将几人分装后仅存的小半壶泛光潭水,全部从医疗舱的应急注入口倒了进去!
冰凉的、带着奇异活性的液体涌入血管。这一次,陆寒琛没有抵抗,没有试图用“禁卫”的理性去压制或分析,而是彻底放开了身心,去感受,去接纳!
潭水中蕴含的、来自“原初之种”的微弱活性,如同火星落入干柴。陆寒琛意识深处,那些因接触“原初之种”而松动、涌现的记忆碎片、情感残留、被压抑的“连接”渴望,以及“禁卫”协议底层冰冷的枷锁……所有这些矛盾、冲突、破碎的部分,在这“火星”的引燃下,没有发生爆炸,而是开始了一种痛苦的、艰难的、却又势不可挡的……交融!
“啊——!”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痛苦低吼,身体在医疗舱中剧烈痉挛,监测器疯狂报警!皮肤表面,开始浮现出淡淡的、与星辰额头星痕同源的微光纹路,但这些纹路中,又夹杂着属于“禁卫”协议的、冰冷的几何线条。
“老陆!”秦屿川吓得魂飞魄散。
但陆寒琛的痛苦只持续了数秒。紧接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温和却强大的波动,以他为中心扩散开来!这波动不同于星辰调用的土地愤怒,它更加内敛、稳定,仿佛一个原本残缺的圆,正在被缓慢地补完。
这股波动掠过林晚和星辰,林晚感到一阵温暖的心安,星辰则发出一声舒服的叹息,额头的星痕微微一亮,似乎得到了某种补充。
波动掠过追得最近的两名肃正者。那两名肃正者疾驰的动作猛地一僵,冰蓝色的视觉光点疯狂乱闪,仿佛接收到了无法理解的、与底层指令冲突的矛盾信号,竟然在原地发生了短暂的逻辑死锁,互相撞在了一起!
陆寒琛的眼睛睁开了。瞳孔深处,冰冷的理性与炽热的情感,破碎的记忆与清晰的当下,正在艰难地、缓慢地融合。他看着近在咫尺的追兵,看着前方隐约可见的、穿透雾气的一片巨大、惨白、如同某种巨兽肋骨的阴影轮廓——那应该就是“骸骨高塔”!
他知道了。所谓“完整的钥匙”,不仅仅是打开某扇门,更是要成为一个……稳定器,一个能同时承载“秩序”与“歧路”、“禁卫”与“原初”矛盾的……平衡点。
而要做到这一点,他还缺少最后一步。
“前面!上岸了!”雷烈大吼一声,率先踏上了坚硬的地面。那是一片由惨白色的、巨大骨骼化石般物质构成的滩涂,踩上去发出空洞的响声。雾气在这里似乎被那高耸的惨白阴影驱散了不少。
众人连滚滚爬冲上滩涂。回头望去,秩序肃正者部队已经追至水边,但它们踏上这片惨白骨滩时,速度明显放缓,冰蓝色的视觉传感器警惕地扫描着周围环境和那座越来越清晰的“高塔”。
那确实是一座“塔”,或者说,是一座由无数巨大、弯曲、相互交叠的惨白色“骨骼”自然(或非自然)形成的、高达数百米的锥形结构。它静静地矗立在沼泽深处,散发着古老、死亡、却又异常坚固的气息。仔细看,那些“骨骼”的材质并非真正的骨骼,更像是某种高度结晶化、矿化的特殊生物材料或工程造物。
信标意识所说的“地下入口”,在哪里?
没时间细找!肃正者已经重新整理队形,即将冲上骨滩!秩序场的灰色“潮水”也已蔓延到水边,开始侵蚀骨滩边缘,那些惨白的物质在秩序场掠过时,发出细微的、如同粉笔刮擦的声响,表面泛起一层不自然的、金属般的光泽。
就在这时,陆寒琛再次开口,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多了一种奇异的、仿佛双重回音般的质感:“放我……下来……靠近……那座塔……”
医疗舱被放下。陆寒琛艰难地撑起上半身,隔着舱盖,目光投向骸骨高塔的基座。他伸出颤抖的、浮现着微光纹路和几何线条的手,按在了舱盖内侧。
同时,他看向林晚怀中的星辰:“星辰……看着爸爸……想着爸爸……就像……想着水潭下面那颗‘种子’一样……连接……”
星辰虽然虚弱,却仿佛听懂了。他努力集中精神,清澈的目光看向陆寒琛,额头的星痕再次亮起微光。
父子二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陆寒琛按在舱盖上的手,微光骤亮!他仿佛将刚刚开始统合的、自身“钥匙”的波动,混合着星辰“星痕”的共鸣,以及骨滩下、高塔深处某种沉睡之物的微弱回应,全部凝聚于一点,化作一道无形的、精准的“指令”或“请求”,射向骸骨高塔基座的某个特定点——
咔嚓。
一声轻微的、仿佛机关扣合的响声,从高塔基座方向传来。
紧接着,在众人惊愕的注视下,那片光滑惨白的骨壁上,无声地划开了一道边缘规整、高约三米、宽两米的方形入口。入口内漆黑一片,深不见底,只有一股陈腐的、带着机油和尘埃味道的冷风,从深处缓缓吹出。
入口,出现了!
“进去!”苏瑾没有丝毫犹豫。
众人搀扶着,拖拽着,以最快速度冲向那道刚刚开启的入口。
殿后的雷烈和白面具首领一边向追至骨滩的肃正者倾泻最后火力,一边倒退着跟上。
就在林晚抱着星辰、秦屿川拖着陆寒琛的医疗舱即将踏入黑暗入口的刹那——
高塔上空,那被惨白“骨骼”切割的灰暗天幕中,一道巨大的、毫无感情的、纯白色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层层维度,骤然落下!
冰冷、浩瀚、如同神只俯瞰蝼蚁。
“蜂后”的主意识,在这一刻,直接注视于此!
与此同时,骸骨高塔深处,那漆黑入口的尽头,一点微弱却顽强、带着截然不同温暖感的金色光芒,仿佛沉睡了无数岁月,被“钥匙”与“星痕”的共鸣悄然触动,微微闪烁了一下。
如同……另一只眼睛,在黑暗深处,缓缓睁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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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八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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