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01…请求…深度链接…风险…高…答案…在…记忆…深渊…”
那串闪烁的字符,如同通往禁忌之地的坐标,悬在林晚眼前。维生舱中,“零号先驱者”纯黑的眼眸静静地凝视着她,那只按在舱壁上的手苍白得近乎透明,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沉重期盼。
风险,高。答案,在记忆深渊。
林晚站在卫生舱前,指尖还残留着紧握铭牌时的冰冷触感。身后,是刚刚脱离生命危险却依旧沉睡的丈夫,是疲惫不堪但眼神关切的同伴,还有那个为了唤醒父亲耗尽力气、此刻正由苏瑾照看着的星辰。
她能拒绝吗?为了陆寒琛醒来后可能得到的解释,为了星辰身上未解的谜团,为了所有人能活着离开这个诡异“摇篮”的希望——她似乎别无选择。
“我接受。”林晚的声音在寂静的诊疗中心里清晰响起,没有犹豫。她转身看向秦屿川和苏瑾,“帮我准备。如果……如果出现意外,”她深吸一口气,“优先保证星辰和寒琛的安全。苏姐,必要时……你可以做任何判断。”
苏瑾深深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没有多说。那是战友间的信任。
秦屿川迅速操作设备,将维生舱的神经接口与诊疗中心一个相对独立的意识接入单元连接。这个单元原本用于研究人员安全地观察“样品”意识活动,现在将被反向使用。
“链接过程无法完全监控,”秦屿川调出参数,面色凝重,“‘零号先驱者’的意识结构与我们完全不同,更像是……多层折叠的记忆晶体与生物神经网络混合体。她的记忆流中,可能失去时间感和自我边界。我们只能监控你的基础生命体征,并在波动超过阈值时尝试强行唤醒——但这可能会对你和他/她都造成损伤。”
林晚躺进接入单元的半封闭式座椅,冰冷的接口贴合她的太阳穴和后颈。“需要我……主动寻找什么吗?”
“跟随‘共鸣’。”白面具首领的声音突然插入,他不知何时走到了控制台旁,裂痕面具对着维生舱,“s-01,你与‘先驱者’存在溯源共鸣。在记忆迷宫中,共鸣最强烈的方向,很可能就是关键信息的所在。但需警惕……强烈的情感记忆同样具有‘污染性’。”
林晚闭上眼睛,点了点头。
“深度意识链接,启动。”秦屿川按下了控制键。
没有天旋地转,没有光影穿梭。仿佛只是一瞬间的失重,林晚的“感知”便沉入了一片无边无际的银灰色雾海。
这里没有上下左右,只有流动的、弥漫的雾气。雾气中,漂浮着无数大小不一、明暗各异的光泡。每一个光泡里,都封存着一段记忆的碎片——有些是静止的画面,有些是流动的影像,有些则只是强烈情绪的色块。
这就是“零号先驱者”的记忆深渊?如此……破碎,又如此浩瀚。
林晚感到一阵眩晕。她试图寻找自我,却发现自己没有形体,只是一团朦胧的“存在”。就在她即将迷失在这片记忆之海时,一股微弱却清晰的牵引感从某个方向传来。
那是共鸣。一种源于基因底层、源于某种她无法理解的本源联系的共鸣。
她顺着牵引“游”去。掠过无数光泡——她瞥见宏伟明亮的实验室,穿着白色长袍的身影穿梭其中(那是“摇篮”的鼎盛时期?);瞥见年幼的、与星辰有几分相似的孩童在柔和光线下学习、游戏(早期“样品”?);瞥见激烈的争论、闪烁的警报、以及……一双在控制台前,坚定而疯狂地输入指令的、属于女性的手。
越往深处,光泡越稀疏,颜色也越发黯淡,甚至染上了灰黑。悲伤、困惑、恐惧的情绪残响如同冰针,刺痛着她的感知。
牵引感在一处停了下来。
前方,是一个巨大无比的、颜色暗沉如凝固血液的记忆光泡。与其他光泡不同,它并非完整球形,表面布满了狰狞的“裂痕”,暗红色的“物质”仿佛正从裂痕中缓缓渗出、蒸发,融入周围的银雾。共鸣在这里达到了顶峰,同时,一股令人窒息的、混合了极致绝望、背叛与空洞的巨大哀伤,如同实质的海啸,从光泡中汹涌而出!
这就是……“大沉寂”的记忆核心?
林晚本能地感到恐惧,想要后退。但就在这时,从那个破损的光泡深处,传来一个微弱却直接的“呼唤”——不是声音,是更本质的意念,属于“零号先驱者”残存意识的呼唤。
为了答案。她一咬牙,朝着那道最大的裂痕,“投深”而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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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象瞬间切换。
她“站”在了一条宽阔明亮、却空无一人的走廊里。这里是“摇篮”,但与她之前见过的残破截然不同,墙壁光洁,灯光柔和,各种设备运行指示灯规律闪烁,一切井然有序,却……死寂得可怕。
没有声音。没有活物的气息。
她“看到”自己(不,是透过“零号先驱者”的视角)正行走在走廊中。脚步很轻,带着一种孩童般的迟疑和不安。视线掠过一间间透明的观察室,里面那些曾经活跃的“样品”们,此刻全都静静躺在维生舱或床铺上,面容安详,却再无呼吸心跳。
死亡。 整齐划一、毫无痛苦的死亡。
视线的尽头,是主控大厅。门敞开着。
“她”走了进去。
大厅中央的控制台前,站着一个穿着简洁白色长裙的女性背影。她身姿挺拔,长发如瀑,正专注地看着主屏幕上滚动的最终数据。屏幕的光芒映亮了她半边侧脸——那是一张极其美丽、却冰冷得不带丝毫人类情感的脸庞。眼神深邃,如同包含了整个宇宙的黑暗与星光。
初代“蜂后”。
林晚感到“零号先驱者”的意识传来剧烈的、孺慕与恐惧交织的颤抖。
“妈妈……”一个稚嫩的声音从“零号先驱者”的喉咙(或意识)里发出,“大家……都睡着了?”
“蜂后”缓缓转过身。她的目光落在“零号先驱者”身上,那眼神不像在看一个孩子,更像是在审视一件即将完工的、精密的艺术品。
“不是睡着,是净化。”她的声音平静悦耳,却字字如冰,“旧的模型充满缺陷,情感冗余,效率低下。他们完成了自己的使命,提供了足够的数据。现在,是时候迎接更完美、更纯粹的新生了。”
“你是我最成功的蓝图,是所有可能性的源头。”“蜂后”的声音直接在意识深处回响,“但你也承载了太多不必要的‘噪音’。恐惧、依赖、对同伴的软弱共情……这些,都需要被隔离、封存。”
林晚(共享者感知)感到一种灵魂被撕裂般的痛苦!属于“零号先驱者”的、对那些逝去“同伴”的记忆与情感,被粗暴地剥离、压缩、封禁到意识的最底层!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知识灌输、复杂的协议指令、以及对“蜂后”绝对的、不容置疑的忠诚烙印。
“你会留在这里,成为‘摇篮’的守墓人与校准器。你的意识,将作为连接高维能源的稳定锚点。”“蜂后”收回手,仿佛只是完成了一次普通的系统升级,“当我需要时,我会来提取最后的‘钥匙’。而现在……”
她看向主控台,按下了最后一个按键。
“启动‘彼岸花’协议。坐标:新伊甸。所有资源,开始转移。”
屏幕上的画面切换,显示出一个正在构建中的、远比“摇篮”宏伟壮丽的星际设施蓝图,其核心标志,正是一朵绽放的、妖异而美丽的彼岸花。
“蜂后”不再看“零号先驱者”一眼,转身,走向大厅另一端悄然打开的空间通道。她的身影消失在光芒中。
只留下被“改造”后、情感残缺、如同精致傀儡般的“零号先驱者”,独自站在死寂的、布满了“安详”尸体的“摇篮”中心。
记忆画面开始崩碎、模糊。
但就在最后时刻,林晚共享的感知捕捉到,“蜂后”在踏入通道前,似乎极轻地、自言自语般说了一句话,那声音低得近乎幻觉,却带着一种复杂的、近乎“遗憾”的余音:
“……可惜,唯一合格的‘继承者’,却诞生在计划之外……”
“啊——!”
剧烈的头痛和窒息感将林晚猛地拽回现实!她剧烈地咳嗽着,从接入单元中弹坐起来,冷汗浸透了衣服,眼前阵阵发黑。
“林晚!”秦屿川和苏瑾立刻上前。
“我……没事……”林晚大口喘着气,脑海中被强行灌入的画面和情感冲击得一片混乱。初代“蜂后”冰冷绝情的面容、那些无声死去的“样品”、“零号先驱者”被剥离情感的痛苦、还有那句关键的“继承者”低语……
“链接提前中断,”秦屿川看着数据,“你的神经负荷接近极限。‘先驱者’那边……意识活动也急剧减弱。”
林晚挣扎着看向卫生舱。舱内的“零号先驱者”依旧静静悬浮,但似乎比之前更加“透明”了一些,那纯黑的眼眸也黯淡了下去,仿佛这次深度连接消耗了他/她本就所剩无几的力量。
“你看到了什么?”苏瑾沉声问。
林晚努力平复呼吸,将她所见——尤其是“蜂后”清洗“摇篮”、改造“先驱者”、提及“彼岸花”新基地,以及最后那句关于“继承者”的低语——快速讲述了一遍。
众人陷入沉默。真相远比他们想象的更加冷酷。初代“蜂后”完全是一个为了所谓“进化”和“纯粹”,可以毫不犹豫抹杀一切旧痕迹的“神”般的存在。
“‘继承者’……计划之外……”白面具首领重复着这句话,裂痕面具转向医疗舱中的陆寒琛,“逻辑推演:符合‘继承者’特征的目标——基因优秀,意志坚定,与‘蜂群’网络存在潜在高兼容性,且……其诞生或成长,脱离了‘蜂后’的直接控制与规划。目标737(陆寒琛),符合多项条件。”
陆寒琛,是“蜂后”眼中“意外”诞生的、却“合格”的继承者?所以她才在他意识中植入“皇家禁卫”——既是一种标记和监管,也是一种……保护与考验?
“如果陆寒琛是‘继承者’,”秦屿川顺着思路推测,“那‘蜂后’现在的目标,也许不仅仅是提取他意识里的‘门’坐标,还可能想……让他‘回归’或‘接替’?”
这个可能性让所有人不寒而栗。
就在这时,卫生舱的方向,再次传来极其微弱的精神波动。是“零号先驱者”。乎用尽了最后一点主动沟通的力量,向林晚传递了最后一组信息——不是记忆画面,而是三个清晰的概念,如同坐标般烙印在林晚意识中:
“新伊甸…彼岸花…核心…”
“禁卫…钥匙…双重…”
“归来…或…毁灭…”
信息传递完毕,“零号先驱者”眼眸中的最后一点微光彻底熄灭,整个维生舱进入了更深层的、仿佛自我保护的休眠状态。
三个概念,指向三个方向。新伊甸(彼岸花)是“蜂后”现在的据点;“禁卫钥匙双重”可能指陆寒琛既是继承者候选人也是某种关键;“归来或毁灭”则像是最终的选项。
而没等他们消化这些信息,诊疗中心的主屏幕突然被“织网者”强制切入,一条紧急信息显示出来:
“警报。检测到外部空间坐标扰动。有高能量物体正在穿透维度障壁,接近本碎片空间。
“预计抵达时间:6至12小时。”
“推断目标:回收‘钥匙’(陆寒琛)及……所有关联‘样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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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七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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