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室的门在身后无声合拢,隔绝了外界,也仿佛隔绝了所有的生机。空气中弥漫着陈旧木料与顶级茶叶混合的沉郁香气,却压不住那股令人窒息的威压。林晚站在门口,感觉每一寸空气都凝固成了实质,沉重地挤压着她的胸腔。
陆震霆依旧慢条斯理地摆弄着茶具,水流撞击杯壁的声音在死寂的茶室里显得格外清晰,每一声都敲打在林晚紧绷的神经上。他没有催促,也没有再看她,仿佛她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摆设。
这种被彻底无视的感觉,比直接的呵斥更让人难堪和恐惧。林晚知道,这是他的下马威,是心理上的凌迟。她强迫自己稳住呼吸,迈开仿佛灌了铅的双腿,走到茶海对面,在那张硬木椅子上坐了下来,脊背挺得笔直,不愿在气势上彻底输掉。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分一秒流逝。陆震霆终于完成了那套繁琐的茶道程序,将一杯澄澈碧绿的茶汤推到林晚面前。
“尝尝,今年的明前龙井,寒琛派人送来的。”他这才抬起眼,目光如同两把冰冷的解剖刀,落在林晚脸上,语气平淡无波,却带着洞悉一切的锐利。
林晚没有去碰那杯茶,只是迎着他的目光,声音尽量保持平稳:“老爷子叫我来,想聊什么?”
陆震霆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轻轻呷了一口,浑浊却精明的眼睛透过氤氲的热气审视着她:“聊聊你,还有你带来的……麻烦。”
他放下茶杯,发出清脆的磕碰声。“林晚,你是个聪明人,应该很清楚,陆家不是寻常门第。有些风雨,在外面,或许只是打湿衣裳,但吹进这宅子里,就可能掀起翻船的巨浪。”
他身体微微前倾,那股久居上位的压迫感如同实质般笼罩下来:“告诉我,你在外面,到底招惹了什么人?或者说,你身上,有什么值得别人如此大动干戈、甚至不惜把手伸进我陆家的……东西?”
他的问题尖锐而直接,将所有的矛头和责任,都明确地指向了她。仿佛她才是那个引来灾祸的源头,是那个玷污了陆家清净的不祥之人。
林晚的心沉到了谷底,屈辱和愤怒交织,让她指尖发冷。她强忍着情绪,开口道:“老爷子,我只是一个普通的设计师,带着三个孩子生活,从未主动招惹过任何人。至于为什么会被盯上,这个问题,或许您应该去问问,为什么陆家内部,会有人对我的孩子下手?”
她鼓起勇气,将问题抛了回去,目光毫不退缩地迎上陆震霆。
陆震霆的眼中瞬间闪过一丝极快的厉色,但很快又被深沉所取代。他盯着林晚,忽然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干涩而冰冷,不带丝毫暖意。
“内部?”他重复着这个词,语气带着嘲讽,“你以为,住进了这宅子,就真的安全了?就真的能分清,谁是内部,谁是外部了?”
他站起身,踱步到窗边,望着窗外阴沉的天色,背影挺拔却透着一股暮气的固执:“这宅子里的眼睛,比你想象的多,也比你想象的……杂。”
他话中有话,似乎在暗示着什么,却又模糊不清。
“我不管你们母子在外面经历了什么,又是谁在背后搞鬼。”陆震霆转过身,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而专断,“既然寒琛执意要把你们接回来,那就要守陆家的规矩。安安分分待着,不要惹是生非,更不要……试图去碰你不该碰的东西,查你不该查的事。”
他的警告,与之前福伯代传的话如出一辙,只是更加直接,更加不容置疑。他在划下界限,警告她不要试图探究真相,不要挑战他的权威,更不要……试图借助陆寒琛的力量,去动摇陆家现有的、微妙的平衡。
林晚看着他,忽然明白了。陆震霆未必知道全部真相,或者说,他未必想知道全部真相。他在意的,是陆家的稳定,是他绝对的控制权。任何可能打破平衡、引发动荡的因素,无论对错,都是他需要压制和清除的对象。而她和孩子们,此刻就是那个不稳定的因素。
一股巨大的悲凉和无力感席卷了她。在这个老人眼中,她和孩子们的安危,似乎远不如陆家的“规矩”和“稳定”来得重要。
“如果……”林晚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如果威胁,就来自于您要求我们‘安安分分’待着的这座宅子里呢?”
陆震霆的眼神骤然变得无比锋利,如同冰锥,直刺林晚:“证据呢?”
林晚语塞。她没有确凿的证据,只有星辰监测到的信号和她的怀疑。
“没有证据,就是妄言。”陆震霆的声音冷硬如铁,“在陆家,妄言的下场,通常不会太好。”
他走回茶海旁,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话,我就说到这里。怎么选,看你自己的智慧。记住,给你的‘安全’,是有限的。前提是,你们值得。”
他挥了挥手,如同驱赶一只苍蝇:“出去吧。”
林晚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走出那间令人窒息的茶室的。走廊的光线依旧昏暗,她的手脚一片冰凉。陆震霆的话像魔咒一样在她脑海里回荡——“值得”?什么样的她们才算“值得”他提供的庇护?是彻底变成哑巴和瞎子,对近在咫尺的危险视而不见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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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失魂落魄地往回走,只想尽快回到孩子们身边。走到套房所在的区域拐角,她远远看到福伯正站在她套房的门口,似乎在和守门的保镖低声交代着什么。
看到林晚回来,福伯立刻停止了交谈,脸上重新挂上那副程式化的恭敬笑容,微微躬身:“林女士,您回来了。”
林晚看着他脸上那无懈可击的笑容,想起昨夜回廊下的那个瘦削身影,想起星辰监测到的来自西边副楼的信号,一股寒意夹杂着怒火猛地窜上心头。
她没有理会福伯,径直走向套房门口。守在门口的保镖为她打开门。
就在门打开的瞬间,她听到身后福伯用不高不低、恰好她能听到的声音,仿佛自言自语般,轻飘飘地说了一句:
“有些门,关上了,就别再想着打开。有些事,过去了,就别再想着追究。否则,看到的,未必是真相,引来的,可能是……灭顶之灾。”
林晚的脚步猛地顿住,浑身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福伯这话,是警告?是威胁?还是……某种暗示?
她猛地回头,看向福伯。
福伯却已经转过身,拄着那根光滑的手杖,迈着不疾不徐的步子,消失在了走廊的尽头,只留下那句充满玄机的话语,如同鬼魅般,缠绕在林晚的耳边,久久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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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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