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寒琛那句沉甸甸的“谢谢”，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林晚心中漾开的涟漪，久久未能平息。她挂断电话后，在书房里坐了许久，台灯的光晕将她沉思的侧影投在墙上，明明灭灭。
那句谢谢，太重了。重得让她无法再用“公事公办”的借口轻易带过。它像一面镜子，照出了她内心深处，并非如她表现出来的那般全然冰冷和无动于衷。她开始意识到，筑起高墙将自己封闭起来，固然安全，却也隔绝了所有可能的光和空气，包括……孩子们可能需要的，来自另一个血缘至亲的、不同的温暖。
这个认知让她感到恐慌，却也带来一丝解脱般的疲惫。持续的抗争和戒备，太消耗心力了。
接下来的日子，林晚有意识地减少了对“未来之星”项目以及陆寒琛相关消息的刻意回避。她依然坚持原则，接送星辰时绝不越雷池半步，但在听到星辰偶尔提及项目中有趣的发现，或是晓风、晴雨无意中说起“爸爸”又送了什么新奇的（且经过她默许的）小礼物时，她不再像以前那样立刻绷紧神经，强行转移话题或流露出不悦。
她开始尝试着，以一种更平和、更客观的心态，去观察，去倾听。
她发现，星辰在项目中的状态确实更加投入，眼神里闪烁着被挑战和满足的光芒。晓风变得更加开朗，偶尔还会模仿陆寒琛说话时那种沉稳（但学得有点滑稽）的语调，逗得晴雨咯咯直笑。甚至连最敏感的晴雨，在提到“爸爸”时，眼神里的怯意也明显减少，多了几分自然的好奇。
孩子们的变化是细微而真实的。他们并未因为与陆寒琛的接触而与她疏远，反而似乎因为生命中多了一份来自不同维度的关爱与陪伴，而变得更加完整和快乐。
这个观察结果，让林晚心中那座冰封的堡垒，又悄然融化了一角。
第二次月度通话，在一种与前两次截然不同的氛围中到来。依旧是晚上九点，依旧是林晚的书房。
这一次，林晚没有抢先开口，也没有准备问题清单。她只是等电话接通后，平静地“喂”了一声。
“是我。”陆寒琛的声音传来，平稳，低沉，似乎也察觉到了这次通话气氛的不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慎。
短暂的沉默后，林晚主动开口，话题却不再是纯粹的项目：“晓风前几天画了一幅画，说……是送给你的。画的是太阳，下面有我们……所有人。”她顿了顿，补充道，“他让我转交给你。”
电话那头是更长久的沉默。久到林晚几乎以为信号中断了。
然后，她听到陆寒琛极其轻微地吸了一口气，再开口时，声音带着一种被努力压抑着的、浓重的沙哑：“……谢谢。替我谢谢他。”
那声音里蕴含的情绪，厚重得几乎要透过电波传递过来。林晚能想象到，那个总是冷硬的男人，在听到这个消息时，脸上可能会出现的、罕见的动容。
又是一阵沉默。但这次的沉默，不再尴尬，不再充满对抗，反而像是一种无言的、对某种共同情绪的消化和确认。
“星辰最近在算法优化上遇到了一个瓶颈。”陆寒琛再次开口时，转换了话题，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稳，却不再冰冷，更像是在分享一个观察，“导师说他钻了牛角尖，可能需要换个思路。”
“我知道，”林晚接口，语气里带着一丝属于母亲的、了然的无奈，“他性子倔，认定的事情很难拉回来。我晚上再和他聊聊。”
“或许可以引导他看看费曼的某些论述，关于跳出框架思考的。”陆寒琛建议道，语气自然，仿佛这只是两个关心孩子的成年人之间寻常的交流。
“嗯，我试试。”林晚应道。
通话没有持续到三十分钟。在简单交流了孩子们近况和项目上几个小问题后，林晚便主动结束了通话，语气平和。
挂断电话，林晚靠在椅背上，心中一片奇异的宁静。没有愤怒，没有抗拒，也没有不该有的悸动。就像……就像放下了一件背负了很久、很重的东西。
她意识到，也许她一直以来的“坚守”，某种程度上，也是一种被恐惧和过去束缚住的“固执”。将陆寒琛彻底排除在外，并没有让她和孩子们获得想象中的绝对安全和自由，反而可能让孩子们缺失了体验另一种亲情的可能。
几天后，是“未来之星”项目的中期成果展示日，邀请家长观摩。林晚犹豫再三，最终，在展示日当天，她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紧张，出现在了基地的观摩区。
她没有告诉陆寒琛她会来。
展示厅里人头攒动，孩子们兴奋地向家长展示着自己的作品和成果。林晚很快找到了星辰所在的小组，他正沉稳地向围观的导师和几位家长讲解着他的模型构建逻辑。
林晚站在人群外围，目光柔和地看着儿子发光的样子，心中充满了骄傲。
就在这时，她眼角的余光瞥见了一个熟悉的高大身影。陆寒琛站在观摩区的另一个角落，没有上前，只是安静地注视着星辰的方向，目光专注而深沉。
他似乎感应到了她的目光，缓缓转过头，隔着攒动的人群，与她的视线遥遥相遇。
没有惊讶，没有靠近，也没有冰冷的隔阂。
他只是看着她，然后，极其轻微地，几不可查地，对她点了点头。
那是一个不带任何压迫感，甚至带着一丝……尊重与确认的示意。
林晚的心，在那一刻，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她没有回避他的目光，也没有回应那个点头。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感受着内心某种坚固的东西，正在缓慢而坚定地……土崩瓦解。
她知道，有些界限，一旦开始后退，或许就再也无法回到原来的位置。
但这一次，她不再感到纯粹的恐慌。
还有一种……如释重负般的，淡淡的茫然，与一丝微弱却无法忽视的……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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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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