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都教院记了名之后,陈舟便回返了自家屋舍。
修行之余,静静等候。
本以为要多等些时日,没想到只过几日便有讯息。
这日时分,日影中天。
陈舟正搬了个椅子,坐在院子里,一边晒著日光,一边读着手里的道书。
倏忽间,一直被他隐在衣袖里的玉符微微震颤,泛起一抹温润清光。
紧接着,院外禁制被触动,传来几声清脆的鹤鸣。
陈舟放下书卷,神色微动。
他这处断崖孤院地处偏僻,罕有人至。
平日里除了澹台云偶尔造访,并无他人涉足。
起身推门而出,穿过庭院。
打开院门,便见一名身着云纹道童服饰、约莫七八岁的垂髫童子正立于门前。
童子生得粉雕玉琢,眉心点着一颗朱砂痣,像是年画里的娃娃。
而身旁,正立著一只神骏非凡的丹顶灵鹤。
那鹤足有半人高,羽翼洁白如雪,唯有头顶一点丹红似火。
许是已经等了有一段时间,此刻正百无聊赖地用长喙梳理著羽毛,时不时斜睨一眼自家小主,浑身上下透著股说不出的慵懒劲儿。
见院门打开,童子上下打量了一番陈舟,拱手脆生生问道:
“可是新晋内门弟子,陈舟师兄?”
“正是陈舟。”
陈舟回了一礼,心中虽有猜测,却也讶异问道:
“不知仙童何来?”
“不敢当仙童之称,师兄唤我决明便是。”
童子侧身避过半礼,从袖中取出一枚淡青色的令箭递了过来:
“奉陆院师之命,特来知会师兄。明日辰时,请至洗墨崖听道。”
“陆院师?”
陈舟接过令箭,触手微凉。
但见其上刻着“栖霞”二字,娟秀字迹中透著股清冷出尘之意。
见状了然,这应是都教院那边有了安排。
“多谢师弟告知,陈舟明日定当准时赴约。”
“既已带到,那我便回去复命了。”
决明点点头,微微一笑。
转过身正欲回返,却见那灵鹤还在那慢吞吞地啄著路边野草,不由得眉头一竖,便抬脚跟在那细长的鹤腿上颇为隐秘的轻轻踢了一脚:
“惫懒货!还不快走,若是误了事,仔细拔了你的毛做扇子!”
那灵鹤似是听懂了人言,极通人性地翻了个白眼,发出一声不满的长鸣。
却也顺从地伏低身子。
清风手脚麻利地爬上鹤背,冲著陈舟挥了挥手。
“起!”
一声清叱。
灵鹤双翅一展,卷起一阵狂风,瞬间冲天而起。
不过须臾功夫,便化作一个小黑点,消失在云层深处,只余下几声鹤鸣在山谷间回荡。
“寻常一童子,便能驱使仙鹤,驾游青冥,这般气象”
陈舟目送一人一鹤远去。
手里摩挲着令箭,眼中闪过一抹期待。
翌日。
天光未亮,残月犹在。
陈舟照旧早起,于断崖边吞吐东来紫气。
随着一缕至纯至阳的紫气入体,真气又增几许。
识海深处,古树震颤。
那根代表着【太上感应引气诀】的枝条上,青光大盛。
原本含苞待放的花骨朵,在这一刻彻底舒展开来。
花瓣晶莹剔透,散发着迷蒙微光。
体内真气随之一变,由原本的气态,隐隐生出几分粘稠质感,流转间,竟有些水银泻地般的沉重感。
陈舟睁开双眼,吐出一口白气。
便见那口白气宛如飞剑般激射而出,直到数丈院后,方才缓缓溢散。
“引气诀已至四级,距离圆满又近一步。”
“真气越发厚重,对于经脉的温养之效也更甚往昔。”
感受着体内那股充盈的力量感,陈舟缓缓收功。
虽然还未突破炼炁二重,但也是因为要转修【太虚元白凝真道章】的缘故。
单以真气的雄浑与精纯程度而论,陈舟自信不输于寻常炼炁二重的修士。
简单的洗漱整理一番,换上一身崭新的青云道袍。
陈舟推开院门,根据昨日童子所留的指引,向着洗墨崖行去。
此地位于内门西侧,地势颇高。
陈舟一路穿林过溪,沿途并未遇到多少行人。
偶有几名洒扫的杂役弟子,见了也只拱手一礼,不多言语。
匆匆几瞥,却也尽显仙家安然气象。
行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地势豁然开朗。
只见一道飞瀑如银河倒挂,从百丈高的悬崖上倾泻而下,落入下方碧潭之中,激起漫天水雾。
而在飞瀑之侧,一方青玉也似的平台隐于山崖云雾间,若隐若现。
云涛阵阵,松风呼啸。
更有几只白鹭在水雾中穿梭嬉戏,宛若妙境。
“好一处清幽所在。”
陈舟赞叹一声,提气轻身,踏着湿滑的青石台阶,拾级而上。
待行至平台之上,才发现此地已有人先到一步。
放眼望去,统共五人。
皆是熟面孔。
那一袭儒衫、手持书卷,即便耳边飞瀑轰杂亦也能沉心阅读的,正是许文渊。
而在不远处的一块巨石上,王玄盘膝而坐,闭目调息。
周身隐有一股燥热气息波动,应是修了那【三五九转纯阳功】的缘故。
而在角落,还有一个面生的青年男子。
一如陈舟般身上穿着个简单道袍,只是神色有些拘谨,眼下正独自坐在角落里闭目调息。
除此之外,便是他最为熟识的澹台云了。
只不过此刻,他正一脸殷勤地凑在顾清河身边。
脸上堆笑,正压低声不知说著些什么。
顾清河背负长剑,神色清冷。
虽然没有直接赶人,但从微微蹙起的眉头来看,显然也是被缠得有些不耐烦。
听到脚步声,众人纷纷回头。
“陈师兄!”
许文渊率先放下书卷,温润一笑,拱手致意。
王玄睁开眼,冷哼一声算是打过招呼,旋即又闭目不理。
角落里那人则是微微抬头,颇为拘谨的笑笑,便很快移开了视线。
“陈兄!你可算来了!”
澹台云见状脸上一喜,顿时便舍了顾清河,三两步窜到陈舟身旁。
顾清河也是松了口气,朝着陈舟笑着点了点头:
“陈师弟。”
陈舟回礼,算是见过众人。
随即目光有些促狭地瞥了澹台云一眼,垂眸小声打趣:
“我方才还道缘何又不见你人影,原来是在这里讨好佳人?”
“陈兄你这可就冤枉我了!”
澹台云瞪大了眼睛,一脸比窦娥还冤的表情。
先是瞥了眼顾清河,见她没有再注意这边,这才出声解释。
“我这是为了正事!正事你懂吗?”
“方才正好遇到,便向顾师姐询问同舟会入会的事情。”
“入会”
陈舟诧异。
之前听澹台云提起过,这是顾清河拉拢一帮寒门弟子搞出来的互助组织。
不过按理来说,以澹台云的家世背景,即便是在这世家子横行的内门当中,也应该属于那种不需要抱团取暖的才对。
“你还需要入此般会社?”
“哎,陈兄你有所不知啊。”
澹台云叹了口气,苦着脸道:
“我家老头子虽然名头响亮,但说来说去也只是个散修罢了。”
“这散修的苦,那是谁修谁知道。没靠山、没资源、没传承,全靠自己拿命去搏。”
“老头子送我进道院,就是不想让我再走他的老路。”
“可这道院里头,世家子弟有人家的圈子。可像我这种出身,人家面上客气一句,心里又不大能瞧得上”
说到这,他挤眉弄眼地撞了撞陈舟的肩膀:
“怎么样,陈兄你来不来?”
“以咱俩甲等评定的身份,眼下加入,混个甲等的身份不难。”
加入同舟会?
如此心思在脑海里转了转,陈舟便摇头拒绝:
“再说吧。”
他身怀道种,又修了古法,身上的秘密太多。
加入这种松散的利益联盟,虽然能得一时之利,但更多的是人情羁绊、因果牵扯。
于他而言,弊大于利。
“唉,我就知道”
澹台云见状,也不意外,只是有些惋惜地摇了摇头。
如此,两人便也不再多说,各自垂手静候。
直到末时,也不见有何动静。
只也伴着松涛阵阵、飞瀑滔滔间,一道身着月白道袍的女冠,凭空出现在此间。
面容看似三十许,却又似双十芳华,肤如凝脂,眉目如画。
一头青丝只用一根木簪随意挽起,周身在此间也无半点脂粉气,唯有一股子如兰似麝的幽香,随着山风淡淡散开。
顾清河神色微动,显然是识得此人,率先躬身行礼:
“见过陆院师!”
众人见状,也不敢怠慢,纷纷跟着行礼齐声道:
“弟子见过陆院师。”
陆院师目光扫过众人,神态清冷。
似也见惯了这般景象,只微微颔首:
“不必拘礼。”
“都教院将你们几人的名单递到我这,说是要听关于炼炁方面的讲法。”
“我看了看,你们虽然入门时间有所差别,但根基大差不差,便也不分先后,一并教了。”
陆院师语气淡淡,直入正题。
“既已入道院记名,想必都做足了准备。”
“不过即便如此,在讲道前,贫道还是要先考校一番尔等的底子。”
“你先来说。”
她目光一转,落在最左侧的那个陌生青年上:
“何为五行相生?何为五行相侮?”
那青年显然有些紧张,但也算有些底子,结结巴巴地答道:
“金生水,水生木相生为顺。”
“若金本克木,然木气过盛而金气衰,则木反侮金,此为相侮。”
“尚可。”
陆院师点点头,又看向王玄:
“神魂居于何处?又以何养之?”
王玄傲然挺胸:
“神居泥丸,昼寄于目,夜栖于肝。当以静养之,以气补之。”
“有些见地。”
陆院师随口点评了一句,随后又依次考问了许文渊、顾清河、澹台云等人。
问题从经脉穴窍到阴阳八卦,涵盖甚广。
不过众人皆是有备而来,且能站在此处之人,在尚未入道院时便都对此有所了解。
此刻虽有的答得中规中矩,有的答得颇有见地,但总归是没有出错。
最后,陆院师的目光落在陈舟身上。
“你选了【太虚元白凝真道章】?”
她开口问道,平淡语气里似生出些微奇异。
“是。”
陈舟垂首应道。
“心气倒是不小。”
陆院师轻笑一声,似有深意:
“那我便问你,太虚何在?元白何来?”
此问一出,周围几人皆是若有所思,眉头徐徐纠结而起。
这问题听着玄乎,不似之前那般有标准答案。
陈舟反倒心头一松。
这几日他苦读道藏,又有【见素】法种加持,对于这两个概念有了不少自己的见地。
当下也不慌张,沉声答道:
“心死则神活,神活则气生。”
“太虚者,非在天外,而在心中一念不生之地。”
“至于元白”
陈舟抬起头,目光清亮:
“金之精,水之母。”
“不在五行外,只在阴阳中。”
“若能洞彻虚室,则元白自生。”
话音落下,平台上咋舌四起。
就连一直冷著脸的王玄,此刻也不由得侧目看了陈舟一眼。
这番回答,虽听着玄之又玄,但细细品来,却似乎直指修行的某种本质。
陆院师静静地看着陈舟,良久,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与赞许。
“不错。”
“看来这些日子,你没少在此法上下功夫。”
旋而也不停歇,掉转重头继续问去。
来来回回,也不知问了多少玄理、道论。
饶是其中几人都是出身世家,自小就有长辈讲述此般,在陆院师这般问下也不禁额头冒汗。
不过好在,几人倒也都勉强答下。
如此一问一答,循环往复,陆院师也只偶尔做些评价,或是指正错漏。
直到天色将晚,日暮西垂。
问罢最后一人,陆院师这才止了提问,淡然道:
“尔等几人都有基础,非是滥竽充数,可以着手修行炼炁法了。”
几人闻言,顿时精神一震,纷纷把耳朵竖起。
本以为她就要开始讲述,指点功诀修行,炼炁要旨,却不曾想,她只轻轻一招手。
便有道道流光从无名处起,分别落在几人手中。
陈舟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下意识的伸手一接,便见流光在他手中化作一坚实之物。
圆滚滚,肚大足细,却是个三足小鼎。
也不理睬几人脸上的诧异疑惑神色,陆院师轻声道:
“尔等几人自今夜起,便以此物为皿,去天光湖中捞月,待三日后的这般时辰,再来见我。”
“届时,我会根据你们所得,再指点尔等修行。”
说罢,她根本不给众人发问的机会。
大袖一挥,身形瞬间化作一团云雾,随着山峰一同消散。
平台上,风声依旧。
留下的六人手里托著小鼎,站在崖边,一个个大眼瞪小眼。
“这这就走了?”
澹台云傻眼了,摆弄手里的三足鼎。
“这是哪门子的讲道?”
“去湖水中捞月,还要放在这鼎里,这不是拿咱们当猴子耍”
先前那拘禁少年此时却也开口:
“即即是院师所布置之课业,必有深意。”
“诸位师兄、师姐,师弟齐云光,这便回去准备了。”
陈舟心里思绪翻滚,却也没多说,拱手一礼:
“齐师弟说的不差,无论如何,三日后见分晓便是。”
“今晚捞月,我还需做些准备,便先去也。”
说罢。
看了眼澹台云,见他没有同自己一道离开的样子,便也笑笑。
转身下了此间云台,往居所断崖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