丙字九号院,陈设简素如初。
几日居留,除却榻上些许一时难以抚平的细微褶皱,竟似是无人住过一般。
陈舟随手将换洗的衣物与先前发下来的书册打成包裹背上肩头,又将那枚代表道院内门弟子的玉符揣到怀里。
直起身子拍拍手,复而又环视一周。
目光在墙角一株从石缝里顽强探出的野草上停留了一瞬,旋即便收回视线。
并无什么好留念的。
仙道漫漫,无论是这潜龙浦也好,亦或是这丙字九号院也罢。
于陈舟而言,都不过是漫长旅途中一个微不足道的驿站。
既已修整完毕,加足了行囊,那便该启程赶赴下一处风景。
屋舍不改,却总有新的住客进入,演绎新的故事。
不过往后那些,却也和他无关就是了
吱呀——
柴扉轻合,落锁声清脆。
陈舟背着行囊,转身踏入院外青石长道。
步履轻快,再未回头。
穿过幽静竹林,行至通往讲法堂的主路口时,一道深蓝色的身影早已伫立在此。
清露沾衣,显然已是等候多时。
“师兄。”
陈舟上前两步,执礼甚恭。
张守愚转过身来,目光在陈舟空荡荡的身后扫过,又落在他那简单至极的行囊上,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这就走了?不多看看?”
“此地虽简陋,却也毕竟是你踏入仙途的起始之地。往后入了内门,若是无事,怕是再也难回。”
“不必了。”
陈舟摇了摇头,没什么恋栈情绪。
“既是暂留之地,又何必徒增牵挂。”
“人往高处走,既然前路有更好的风景,自当目视前方。回头多了,反倒容易乱了脚下步子。”
“好一个目视前方。”
张守愚闻言一怔,旋即抚掌而笑,眼中欣赏之意更浓:
“我看过太多初入仙门的弟子,或是留恋凡俗富贵,或是对这起步之地心生执念,做儿女情长态。
却不知大道无情,唯有心如金铁,方能斩荆披棘。”
“师弟这颗向道之心,甚坚。”
说罢,他大袖一挥,转身向前:
“走吧,莫让其他人等急了。”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青石板路向着潜龙浦中央的广场行去。
此时天色大亮,路上往来的学子渐多。
只当看到跟在张守愚身后的陈舟时,原本匆忙的脚步纷纷慢了下来。
一道道目光投射而来。
有羡慕,有嫉妒,有敬畏,亦有自惭形秽。
目光中有羡慕,有嫉妒,有敬畏,亦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同样是怀揣著修仙问道梦想到来此地。
如今十数日过去。
有人已是一飞冲天,成了高高在上的内门弟子。
而他们却还在为晦涩难懂的云篆发愁,为遥不可及的气感苦熬。
仙凡之别,有时候并非隔着千山万水。
或许只是一眨眼的功夫,便已划下了一道难以逾越的天堑。
陈舟目不斜视,步履从容。
对于周遭投来的种种目光视若无睹,只当清风拂面。
一路穿过丙字号区域,路经乙字号院落群时。
在一处爬满青藤的院墙拐角阴影里。
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正死死盯着不远处两道远去的背影。
刘安双手紧紧抓着粗糙墙砖,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却也浑然不觉。
那种钻心蚀骨的嫉恨,眼下就像是一条毒蛇,正在疯狂啃噬着他的内心。
“凭什么”
“凭什么你就能高高在上,受人敬仰?”
“而我便要像条狗一样,在这里摇尾乞怜,甚至连求个释本都要被你羞辱?”
刘安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呵呵声,如同受伤的野兽。
同样是景国出身,他江阴刘氏嫡子的身份岂不比一个被拘禁圈养的皇子高贵?
眼下身份地位的颠倒,又让他能如何甘心。
“陈舟,你也别得意”
刘安缓缓松开手,原本扭曲的面容忽然舒缓下来。
昨夜他遇到几个同样学不成云篆,入门修行无望的弟子,从他们口中得到消息。
此届弟子当中有人和道院内门的师兄有所关联,提前得到了引气法的释义本。
那位师兄为人心善,见不得他们这些弟子入仙山却不得其门而入。
故而,愿意用二十枚付钱的价格出售。
原本刘安还有些犹豫,一是觉得价格太贵,二是感觉有些不靠谱。
可眼下看着陈舟那副云淡风轻,仿佛拜入内门来说不算什么样子,那一瞬的犹豫便也消失殆尽。
“只要能入内门,修得真法”
刘安深吸一口气,转身出门,朝前面的乙号院落走去。
“这点代价,我还付得起。”
“等著吧,咱们内门见!”
潜龙浦中央广场。
这里是当初众人乘青蜃葫芦落地之处,亦是通往内门的必经之地。
此时广场上空空荡荡,唯有那临湖的白玉台阶前,伫立著五道身影。嗖餿暁说旺 首发
江风猎猎,吹动衣袂翻飞。
李慕白背负古剑,面朝大湖,身姿笔挺如剑,周身隐隐有一股凌厉气机含而不发。
在他身侧,楚清微一袭水绿长裙,临风而立,宛若洛神凌波。
王玄、许文渊、拓跋风三人亦是各自站定。
虽不曾言语,但那股子少年得志的意气风发以及心中的隐隐期待,却是怎么也掩盖不住。
经过这几日的修行沉淀,几人身上的气息越发深沉内敛。
显然在感气之后,并未懈怠,皆有所精进。
当看到陈舟随张守愚到来时。
几人神色微动,纷纷转过身来。
“张教习,陈师兄。”
许文渊率先拱手,笑容温润。
“陈兄弟,你可算来了!”
拓跋风咧嘴一笑,声如洪钟。
李慕白微微颔首,算是致意。
就连向来眼高于顶的王玄,此刻也只是轻哼一声,虽未开口,却也没再摆什么臭脸。
陈舟一一回礼,从容走入列中。
六人并肩而立,气机交织。
既有李慕白的锋锐,又有拓跋风的狂野,亦有许文渊的浩然,王玄的傲气,楚清微的灵动。
陈舟处于其中,气息最是平和冲淡。
不显山不露水,却如定海神针一般,稳稳压住了场子,不至于被旁人夺了势头。
张守愚站在前方,目光从这六张年轻而充满朝气的面孔上一一扫过。
原本严肃的脸上,此刻也不禁露出一抹满意的笑容。
“不错。”
“往年接引,能出两三个甲等便已经是不俗。今次居然足足有六人,且个个根基扎实,气象非凡。”
“这在近十年的道院接开山遴选弟子当中,也算是头一遭了。”
他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
这不仅是这几人的造化,亦是他张守愚的功绩。
有了这六个好苗子打底,这一趟接引任务的评价定然不低,那兑换中品罡气所需的道功,便也算是凑齐了。
只不过
张守愚目光微凝,视线穿过众人,投向那烟波浩渺的天光湖深处。
那一双看惯了生死的眸子里,也隐隐浮现出一丝难以言说的复杂萧索。
“六人”
“看似不少,可对于这漫漫仙途而言,也不过是沧海一粟。”
“仙道艰难,多歧路啊。”
他心中轻叹。
眼前这几人,正如初升朝阳,意气风发,觉得这世间没有什么能阻挡他们的脚步。
可又究竟又有几人能得知,这修行的残酷,才刚刚开始。
且不说那虚无缥缈的证就金丹、长生久视。
单单是这炼炁十二重楼,便是一重一劫,一步一生死。
“君不见,十八年前”
张守愚脑海中浮现出当年自己入门时的场景。
那一年,他也是这般年纪,身边也曾围拢著十数位意气相投的同门师兄弟。
他们曾在天光湖畔指点江山,曾在落霞山巅立誓要同证大道。
可如今呢?
十八年岁月悠悠而过。
有人倒在了采煞的阴窟里,尸骨无存;
有人迷失在红尘的温柔乡,道心蒙尘;
有人为了争夺一株灵药,与妖厮杀,埋骨它山;
更有人在突破关隘时走火入魔,疯癫至死。
到了今日。
当年那一批同门,除去他还在苦苦为了那一缕罡气奔波外。
剩下的能坚持走在修行路上的,不过寥寥两三人耳。
其余者,皆成了这仙路上的枯骨踏石。
“呼”
张守愚轻吐一口气,将心头翻涌的思绪压下。
修行人忌讳多思多虑,此乃心魔之兆。
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面前这六位稚嫩的师弟师妹,眼神变得深邃而悠远。
大道无情,这也是个人的缘法与造化,非人力所能强求。
他收敛心神,面色重新变得肃然:
“时辰已到。”
抬头看了看天色,红日初升,霞光万道。
“看来此番甲等评定,便只有你们六人了。”
虽然对于那个澹台云未能赶在最后时刻破关有些许遗憾,但规矩便是规矩,差一刻也是差。
“既如此,那便出发吧。”
张守愚大袖一挥,摇动码头上的一盏银铃,随即便要带着众人前往真正的道院。
就在这时。
“等等——!”
一道略显气喘,却又中气十足的呼喊声,远远便从广场另一头的的小道上呼啸而至。
声音在空旷广场上回荡,带着几分急切,几分欣喜。
众人脚步一顿,循声转头望去。
陈舟原本平静的眸子里,笑意骤生。
只见那条通往广场的山道尽头,一个衣衫不整、发髻散乱的身影正狂奔而来。
平日里从不离手的折扇此刻被别在腰带上,随着奔跑一晃一晃,显得滑稽又狼狈。
一身向来讲究的锦袍此刻也沾满了草屑与露水,甚至还有几处明显的泥点子。
这哪里还是那个时刻都要保持风度的澹台公子?
分明就像是个不知道从哪处泥坑里爬出来的难民。
但在此刻,却也没有任何一人露出丁点嘲讽的笑意。
因为所有人都清晰地感应到,随着澹台云奔跑间,一股虽显虚浮不稳、却真实存在的灵机波动,正从他体内散发出来。
胎息感应,真气初成。
眼下的他,却也是个真真正正的炼炁士了!
“呼呼”
澹台云一路冲到众人面前,双手撑著膝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
汗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青石板上。
但他顾不得擦,略一喘息后,便抬起头。
一双遍布血丝的眼睛里,此时绽放出一股前所未有的亮光。
他先是冲著陈舟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陈兄,幸不辱命!”
随后,他强撑著直起腰杆。
虽然双腿还在微微打颤,但那一身的精气神却是昂扬到了极点。
对着高台上的张守愚长揖到底:
“景国,澹台云。”
“于今日辰时三刻,感气功成!”
“特来交卷!”
风吹过广场,卷起衣摆猎猎作响。
张守愚看着眼前这个狼狈不堪却难掩意气的少年,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随即点点头,露出一抹欣慰笑意。
“真气初生,虽微弱如游丝,且还因为强行冲关而略有亏空,但也于根基无损。”
“往后好生温养上一段时间,不难恢复。”
说著,他从袖中取出一枚丹药遥遥一掷,便稳稳当当落在了澹台云掌心里:
“服下吧,此丹可助你稳固气机。”
“多谢师兄!”
澹台云心头一喜,也不做扭扭捏捏的女儿姿态,仰头便将丹丸吞入腹中。
丹丸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暖流散入四肢百骸,原本几近枯竭的体力顿时恢复了不少。
“既已感气,便算过关。”
张守愚重新站定,目光环视这最终确定的七人:
“澹台云,且归列吧。”
“是!”
澹台云整了整衣冠,虽然依旧有些衣衫不整,但精气神却是昂扬。
和李慕白等五人对视一笑,算是见过。
随后便大步走到陈舟身旁站定,用肩膀轻轻撞了撞他,压低声音得意道:
“怎么样陈兄?我就说不用担心吧。”
“你瞧这甲等,我也争来了!”
陈舟侧目,瞧着他眼底那抹掩饰不住的疲惫与兴奋,轻声一笑:
“既如此,那这藏经阁一行,你我也算是有伴了。”
“那是自然!”
正当时。
被一层薄薄云雾笼罩的天光湖上响起阵阵冷冷清脆风铃声。
片刻功夫后,便见一叶扁舟撞破云雾,徐徐而来。
“船来了。”
张守愚拢起双手,向前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