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试试看,这绿色品质的特性,究竟又有何神异。
陈舟轻吐出一口气,将心头起伏不定的情绪按压下去。
随后起身将手里的【青孚山河志】收好,探手取过一直被压在案角的那本【太上感应引气诀】。
这本令无数才子折腰、视若天书的薄薄册子,眼下在他手中,却似也是有了截然不同的分量。
翻开第一页。
入目依然是那密密麻麻,扭曲如龙蛇的赤红云篆。
若是换做往日,哪怕有【凝神】加持,乍一看去也定会觉得头晕目眩,需得花费大力气去逐个拆解、拼凑。
可就算这般,也不一定能完完整整的拼凑出一句话。
但此刻——
随着心念微动,加持在神魂上的【洞明】真意悄然运转。
陈舟感觉双眸里似有一抹清辉流转。
低头再看去时,书本纸页上那些原本张牙舞爪,似乎在不断蠕动变幻的云篆,现在像是被定人施了定身法一般。
外层那些用来迷惑心神的繁复笔触、云气装饰,在他眼中下层层剥离。
最终只剩下最核心、最纯粹的几道灵机轨迹。
此为意。
同样也是著书者在落笔时,想要传述的真正想法。
原本晦涩难懂的文字眼下在陈舟眼中,自行拆解、重组,变成了一句句虽然玄奥,却已然能够理解的经义。
就像是有人在他耳边,用最直白的语言,将这一页上文字的奥秘娓娓道来。
“好一个洞明!”
陈舟心头大震,压抑住想要长啸一声的冲动。
有了这般特性,这所谓的十日之期、云篆难关,于他而言,已是一片坦途!
往后时日,只需每日听张师兄讲述课业,将每一个云篆牢牢记在心中。
如此,十日之后。
从此书中解读出炼炁法门,便也不再是什么遥不可及的事。
“呼”
陈舟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只觉入了这道院后,就一直横亘在心头的紧迫感消散了几分。
法门在手,修不修得成那是一回事。
可若是身入道院,手持真法,却见而不能识其真意。
最终因为此般原因,叫人驱逐而出,这便不是陈舟所能够接受的。
好在,现下已无此之忧。
跨过第一重关隘,心神愉悦。
陈舟也不着急睡去,而是目光再度着落到手中翻开的书册上。
既有解读之能,若是不尝试一番,怕是今晚睡觉都不得安生。
目光如炬,随之落定在引气诀开篇第一页上。
只见其上有二十六个云篆,如群星排列,玄之又玄。
陈舟定细查,与过往所学一一对应。
片刻后,脸上露出一片盈盈笑意。
“万幸,都在我所掌握行列当中。”
思绪落定,心念汇聚。
继而在【洞明】的照耀下,这二十六个字的真意,便也逐一在陈舟脑海里显露。
“夫道生于无,潜于有;感者,神之触也;应者,炁之答也。”
随着这句经义中所蕴含的深意被他彻底解读。
陈舟原本对于炼炁二字只停留在吞云吐雾这般模糊概念上的认知,在这一刻渐渐变得清晰起来。
就像是一方充满污垢的窗户,被人擦拭干净,得以清明的看到外面的世界。
什么是炼炁?
并非是单纯的呼吸吐纳,也绝不是枯坐冥想。
而是一场神与炁之间的交互。
道本无形,却藏在万物之中。
凡俗中人欲要修道得真,便要用自己的神,去触碰感知天地间无处不在的灵机。
此为感。
而当你诚心正意、心思空明,神意契合天心时,天地间的灵气便会自然而然的生出回应,向你汇聚而来。
这便是应。
太上感应,非是求神拜佛,而是以我之神,应天之炁!
“胎息感气,原是做此般解释”
陈舟合上书册,对于炼炁第一重天有了长足的理解。
正所谓炼炁十二重楼,一重一难关。
入道难,攀登难,想要跨越,更是难上加难!
“好在对于眼下的我来说,修行大门已经打开,只待学全云篆,解读出全部法门,便可着手炼炁”
心中念头一闪,有感云篆玄妙。
不懂时如见天书,两眼昏昏,可一旦了然,便又如水银泻地般铺陈脑海,想不懂都难。
如此之下,难免想起当日张守愚所言,更多了几分感触。
难怪他会说,法不传六耳。
这等法门真意,只能意会,不可言传。
若是强行用凡俗语言去解释,反倒是落了下乘,误人子弟。
“有了这开篇总纲,剩下的法门便如同顺水推舟。
陈舟压下心头的激动,并没有急着继续解读下去。
一来此刻夜色已深,心神虽因突破而亢奋,但实际上已是消耗颇大。
二来,则是所学云篆不全。
固然遇到不识之字可以略过,可仙法森严,光是一字错译便会谬之千里,更何况错过。
与其做无用功,倒不如静等学全之后,一尽全功。
“不急。”
“既然已经握住了这把钥匙,这扇门迟早会被我推开。”
陈舟合上门窗,将书册重新收好。
重新躺回木榻之上,只是这一次,他的心境已然有所不同。
窗外竹影婆娑,夜风习习。
陈舟望着黑漆漆的屋顶,心头升起期许。
“七级诗书便有如此神效,就也不知圆满后的法种,又当如何”
带着这份期待,他缓缓闭上双眼,呼吸渐渐变得绵长而深邃。
翌日,天光微亮。
陈舟照例早起,一身精气神复归充足。
推门而出,清晨的湿气扑面而来。
道路上采气而归的人行色匆匆,却也各自都带着几分踏入修行不同凡俗的气度。
若换了往日,陈舟面上不表,心里总会有几分羡慕。
只是今日,却再也没了诸般纷乱心思。
未来道途有望,自也不用再多烦忧。
脚步轻快,一路行至讲法堂。
此时殿内已坐了不少人,一片肃静。
十日之期已经过了三天,不少人连这些时日讲授的云篆都还没认全,就也更别提什么解读功法了。
此时一个个顶着两个大黑眼圈,如丧考妣。
陈舟神色如常,寻了老位置坐下。
“陈兄,你这是遇到什么喜事了?”
一旁的澹台云凑了过来,狐疑地上下打量著陈舟。
方才一进门,他就敏锐地察觉到今日的陈舟似乎有些不一样了。
虽然还是一样的素衣道袍,一样的出尘容貌。
但整个人身上却透著股说不出的通透感,就像是一块蒙尘的璞玉被擦拭干净了一般。
尤其是那双眼睛。
偶尔顾盼间,竟有种洞彻人心的深邃,让他都有些不敢直视。
似这样的感觉,以往澹台云只在自家老爹身上见过。
可眼下
“喜事谈不上。”
陈舟微微一笑,心里讶异一闪而过。
没想到自己仅仅是心境上的一点变化,就被澹台云瞧了出来。
看来自己到底还是太过年轻,养气功夫不足,做不到那般喜怒不形于色的境地。
“只是昨夜睡得踏实,精神好了些罢了。”
“是吗”
澹台云显然不信,但见陈舟不愿多说,也不好追问,只得悻悻转过头去。
铛——
钟声响起。
台上,张守愚的身影准时现身。
只不过叫众人奇怪的是,今天他一反常态,没有上台就讲,而是沉默了片刻。
“十日已过其三,云篆的基础字根我也讲授有九十。”
“今日再讲新课前,我要考校尔等进度。”
话音方落。
众人脸上纷纷生出难色。
张守愚的讲课堪称填鸭,三天下来光是记住这九十个云篆字形就已经殊为不易。
更遑论再去研究其玄之又玄的深意
然而张守愚对于众人的反应只当视而不见,随手凌空一画,一个云篆复现的同时,又随意点了名坐在前排的锦衣少年:
“你且来说。”
“此字为何?在五形转运当中,又分别具有何意?”
被点到的少年面色煞白,再三确认是叫的是自己后,这才战战兢兢地站起身。
支支吾吾半天,却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坐下吧。”
张守愚摇了摇头,也不为难。
“下一个”
考校继续,只是被点起来的大多数说不出个所以然。
只有出身修行世家的王玄等人能侃侃而谈,除了解释基础之外,还能给出自己的理解。
而张师兄还会在听其讲述之时,给予一些解答。
陈舟发现,伴随着张师兄的解答。
这几人频频点头,脸上还不时地露出几分醍醐灌顶的神色,似乎收获匪浅。
只不过他们越是这般,就越显得其余众人愚笨。
毕竟大多数人连基础都没掌握,眼下里听张师兄和他们对答,只觉像是在听天书。
两眼茫然,不知所云。
陈舟虽然不在这些人行列当中,却也不由心生感触。
“若是没有道种之助,我眼下也应该和这些满脸茫然的人一般,身在仙门,却无望仙途”
“也不对,若无道种,我恐怕连踏入这道院的资格也没有,只能被当做猪猡般养在十王宅,碌碌终生。”
反观澹台云以及王玄等人
哪怕陈舟身为皇室子弟,可和这些修行家族里出身的子弟相比起来,差距也是大到离谱。
他尚且如此,更遑论那些出身更普通之人。
“眼下看来,这道院遴选弟子的方式显然也十分清晰明了了。一来选修行家族出身之人,保底可感气修行,得入山门。”
“二来,便是在广袤凡俗众生里抽卡,若是碰运气能撞到一个天纵横才之辈,便是赚”
正这般想着。
张守愚的目光落在了角落里的陈舟身上。
“陈舟。”
陈舟起身,拱手一礼。
“此二字,何解?”
张守愚面带考量,视线落在眼前这个近几日来表现的并不出众,可以说十分低调的世俗皇子身上。
而他面前的两个云篆方一浮现,周围顿时响起几声低低的嘈杂议论。
前几日讲的都是单字,今日怎么一上来就问片语?
王玄等人亦也面色微动,纷纷回头,想要看其如何作答。
坐在陈舟身边的澹台云面色微变,正要开口替陈舟解围。
却听一道清朗的声音,不急不缓的从身边响起:
“此二字,是为感应。”
“感者,动也;应者,答也。”
“于天为气,于人为神。神动而天随,气感而道成。”
“故感应者,非口耳之交,乃神气之合。如磁石吸铁,如谷神不死,玄牝之门”
声音不大,却字字珠玑。
并没有照本宣科地背诵死板的释义,而是结合了自己的理解,却也直指核心。
殿内顿时寂静,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转过身,瞪大眼睛瞧着陈舟。
尽管不知道这番话对与错。
可看张师兄一反常态,没有斥责的样子,便知道即便不中,却也错漏不多。
若是如此,那这些又岂是一个常年被拘禁的凡俗皇子所能说出来的?
便是那些世家子,此刻也是面露些微惊色,似也在重新审视这个先前并没有被他们放在眼中的同龄人。
高台上。
张守愚脸上浅笑一顿,旋而又生。
冲著陈舟和煦的点了点头。
“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