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
方才那年轻道人的声音适时从外面传来。
声音不大,却压过一片嘈杂,响在众人耳边。
“道院到了,大家都出来吧。”
话音方落,内外一片安静。
但很快就响起一片急促脚步,包括陈舟在内的众人鱼贯而出。
站定在外,或是整理衣冠,或是面露期待。
即便是一路上最为沉稳的那五位世家子弟,此刻眉眼间也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
“且站定,莫要乱走。”
年轻道人立于空地中央,手中书卷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收起。
瞧着众人模样,脸上笑笑,转而朝虚空微微拱手。
下一刻,天光骤变。
那种熟悉的吸摄感再次降临。
一阵令人牙酸的挤压感过后,是骤然松开的虚空。
那种感觉就好似是被巨鲸吞入腹中游弋万里,又在顷刻间被喷吐而出。
陈舟脚下一软,踩在坚实的青石地面上。
视野从一片苍翠的竹林小舍,瞬间拉伸至无垠天地。
强烈的眩晕感还未消退,便有一股带着潮湿水汽与草木清香的凉风扑面而来,强行灌入肺腑,冲散了胸臆间残留的沉闷。
陈舟深吸一口气,平复体内翻涌的气血,抬起头。
下一瞬,目光便凝固在遥遥天际。
放眼望去。
正前方是一片浩渺无际的大湖,水面宽阔如海,波澜不兴。
时值酉时末刻,残阳西坠。
漫天云霞被夕阳烧得通透,金红交织,铺陈在半边天幕之上。
更奇绝的是,这湖水似有某种神异,竟将那漫天霞光毫无保留地映照在水面。
天也是红,水也是红。
极目远眺,根本分不清哪里是水岸,哪里是天边。
几只翼展丈许的白翎灵禽,拖着长长的尾羽,在水天一色间掠过,发出一声清越长鸣,划破长空。
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
“这便是落霞山、天光湖了。”
正沉浸著,身旁忽而传来一声低语。
陈舟侧目,只见澹台云垂下双手,目光怔怔地望着眼前这一幕
先前身上的那股子风流做派收敛殆尽,只余下满眼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敬畏。
在这样宏大的天地造化面前,什么皇权富贵,什么富可敌国
都不过是过眼云烟罢了。
陈舟也没同他搭话,只是默默将这一幕收入眼底。
嗡。
身后忽而传来一声轻响。
众人回头,只见那枚原本悬在半空的墨绿葫芦滴溜溜一转,迎风便小。
眨眼功夫便重新化作巴掌大小,落入一直不苟言笑的道人手中。
李姓道人将葫芦挂回腰间,目光颇为漠然地扫视一圈。
一众少年被他目光所摄,原本因为眼前这般壮丽景象而有所躁动的心思瞬间冷却。
一个个噤若寒蝉,垂手侍立。
“既已送到,贫道去也。”
大袖一挥,脚下生出一团青云,托举著身躯冲天而起。
须臾间,便化作一道青虹,投入那浩渺烟波深处,消失不见。
这就走了?
众人面面相觑,心中既有失落,又莫名松了一口气。
在这位李师叔面前,他们这些未入修行的凡俗,实在是抬不起半点头。
“好了。”
一直束手站在一旁的年轻接引道人笑了笑,打破了沉寂。
他伸手指了指脚下的这片地界:
“贫道姓张,名守愚,往后你们唤我一声张师兄便可。”
“李师叔乃是内门执事,事务繁忙,接下来的安顿事宜,便由贫道负责。”
“诸位且看。”
说话间,张守愚侧过身,指向湖对岸隐约可见、宛如仙宫般的重重楼阁:
“真正的天光道院内门,在那湖对岸的落霞山上。只有通过了入门考核,或者是筑基有成的弟子,方有资格登临。”
“而在此之前,所有前来求道的学子,无论出身贵贱,皆需在此潜龙浦中修行、居住。”
他手指一划,落向身前。
“这里讲法堂、演武场、藏书楼、丹房食肆一应俱全。虽是外院,但对于尔等目前的境界而言,已是绰绰有余。”
陈舟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众人这才发现,他们此刻所在之地,乃是一座巨大的湖心岛。
或者说,是延伸入湖的一处半岛。
而在他们身后不远处,则是依山傍水创建著一片连绵不绝的建筑群。
青瓦白墙,鳞次栉比。
虽然远不如对岸落霞山上那般云遮雾绕、仙气飘飘,却也透著股规整严谨的道家气象。
内里间,宽阔的青石板路纵横交错,其间更有不少身着统一道袍的男男女女穿梭往来。
显然,这些都是比他们更早到达的其他子弟。
“今日天色已晚,便不做其他安排事宜。”
张守愚从袖中取出一叠木牌,随手晃了晃:
“诸位师弟一路劳顿,且先在此安顿下来。”
“这潜龙浦内,空置房舍尚多,东侧那片竹林雅苑,或是西侧的临湖小筑,皆可居住”
话音还没说完,人群中便是一阵骚动。
“多谢师兄!”
也不知是谁带了个头,十几名反应快的少年当即躬身一礼。
随后也不等张守愚回话,便撒开腿朝着那片看起来最为清幽雅致的临湖小筑冲去。
有人带头,剩下的人自然不甘落后。
既然是修仙,那自然是争字当头。
住处环境的好坏,说不定就关系到日后修行的进境,哪怕只是一丝一毫的差距,也没人愿意让步。
一时间,原本安静的青石广场变得嘈杂起来。
陈舟本来也想前去寻个清幽住处,只是余光瞥过身前,还没迈出的脚步顿住。。
目光越过那些狂奔的背影,落在了人群中央那几个始终未曾挪步的身影上。
李慕白背负古剑,闭目养神。
女子随在身侧,垂眸不语。
紫衣金冠的王姓少年正低头整理著袖口的玉扣。
剩下的儒生和魁梧少年,亦是神色淡然,似乎对周围的喧闹充耳不闻。
除了这五人,便是陈舟身旁的澹台云。
“光王殿下怎么不去?”
澹台云摇著折扇,似笑非笑地看着陈舟。
“你不也没去?”
陈舟反问,视线落在不远处。
作为接引人的张守愚正束手而立,嘴角噙著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目光落在那些争先恐后的少年,就像是在看一群抢食的家禽。
没有制止,没有提醒。
反倒有一种在他们身上看到过去当年自己的模样的轻笑。
“啧”
澹台云轻笑一声,折扇一点,指了指那些奔跑的人群:
“都是无用功罢了。”
陈舟心有不解,转头疑惑问道:
“澹台兄,这话何意?”
“殿下,这仙门规矩,最是森严如铁。眼下这潜龙浦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皆有定数。又岂能是靠两条腿跑得快就能抢到的?”
说到这里,他压低了声音,语气里透著几分先知先觉的得意:
“早在入山前,我等的名册便已呈送道院。这潜龙浦的房舍,是按资质、出身、潜力的评定,早已分配妥当。”
“此时这般丑态毕露地去抢,除了在诸位师长眼里落下个心性浮躁的评价外,毫无用处。”
陈舟闻言,眼眸微眯。
原来如此。
所谓修仙界,剥去了那层光怪陆离的外衣后,内里的骨架依旧是等级森严的秩序。
甚至比凡俗还要赤裸,还要冰冷。
凡俗尚有乱世出英雄、草莽化龙的机会。
可在这里道院里,还没入门,甚至于还没开始修行,就已经将人分成了三六九等。
若是无后续机缘傍身,一个普通人想要逆流而上,怕是难上加难!
“看来,澹台兄已经知晓自己的去处了?”
陈舟不动声色地试探一句。
“知晓谈不上,不过是依例推断罢了。”
澹台云收起折扇,目光投向东侧那片最为清幽的独栋小院:
“若无意外,那边应当便是留给我等的。”
正说话间。
远处那些冲得最快的人群突然停了下来。
一阵喧哗声随风传来。
只见跑在最前头的一名锦衣少年,眼下正试图抬手推开一间临湖精舍的院门。
可那木门上却是骤然亮起一道黄蒙蒙的光幕,如同一堵铜墙铁壁般挡在身前。
砰。
少年猝不及防,整个人被反震得倒飞而出,摔了个灰头土脸。
“怎么回事?”
“这门打不开?”
“禁制,门上有禁制!”
后方赶到的人群乱作一团,有人不信邪地去推其他房门,结果无一例外,皆是被光幕挡了回来。
“既然都活动开筋骨了,那便回来吧。”
张守愚的声音适时响起。
众人身形一僵。
看看那些紧闭的房门,再转头瞧瞧远处神色淡然的张守愚,哪怕再迟钝的人,此刻也反应过来了。
一个个面色涨红,羞愤难当,垂头丧气地折返了回来。
张守愚看着重新聚集在面前、神色各异的众人,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
“道院非是凡俗草莽之地,凡事讲究规矩。”
他扬了扬手中的那叠木牌:
“眼下这每一块木牌当中都烙印有一道符印,即是尔等的在道院里的身份凭证,同样也对应一处房舍禁制。唯有持牌者,方可入内。”
“现在,念到名字的,上来领牌。”
“赵国,李慕白。”
第一个名字念出。
一直闭目养神的背剑少年睁开双眼,大步上前。
接过木牌时,张守愚那张平淡的脸上难得露出了一丝和煦:
“甲字一号院,聚灵阵乃是刚修缮过的,李师弟且好生歇息。”
“多谢。”
李慕白言简意赅,接过木牌。
等待身后名为楚清微的少女同样领了甲子二号的令牌后,转身一同离开。
人群中响起一阵低低的吸气声。
甲字一号、二号。
不用问也知道,显然是整个潜龙浦位置最好,最适合修行的地方。
“王玄。”
紫衣金冠少年上前。
“甲字三号院。”
随着一个个名字念出,那五名出身不凡的少年少女,毫无悬念地包揽了甲字号的前五座院落。
接着便是澹台云。
“景国,澹台云。乙字一号院。”
澹台云上前领了牌子,回来时冲著陈舟耸了耸肩,似乎对没能进甲字号有些遗憾,但也在意料当中。
他虽然身份不错,但也相对而言,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分发还在继续。
随着甲、乙两列的房舍分完,剩下的便多是丙字号,甚至是丁字号。
人群中的气氛肉眼可见地低落下来。
谁都清楚,这不仅仅是个住处的问题,还是个面子问题。
“景国,陈舟。”
听到自己的名字,陈舟定了定神,迈步上前。
张守愚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那张过分俊美的脸上停留了一瞬,随手抽出一块木牌递了过来。
“丙字九号院。”
陈舟双手接过,触手微凉。
木牌粗糙,上面刻着一个有些模糊的“丙九”字样。
身后隐约传来几声嗤笑。
丙字号。
虽然算不上是最末,但显然也是最差的那一档。
显然在这位接引张师兄,或者说道院的评定体系里,陈舟这个所谓的凡俗皇子,资质潜力,不过尔尔。
陈舟倒也神色平静,没有因为分到次等房舍而有什么愤懑不满。
抬首向着张守愚拱手一礼,转身退回。
手指轻轻摩挲著粗糙的木牌,指腹传来清晰的纹理触感。
“丙九么”
目光在各个屋舍位置所在的分区扫了一眼,找到丙字号所在。
也好。
位置偏僻,正好无人打扰。
于陈舟而言,只要能有个遮风避雨、潜心修行的地界,甲字号还是丁字号,并没什么本质区别。
只要道种还在,只要小树还能开花结果。
这潜龙浦的排位,终究只是一时。
关键的,还是要把道法拿到手、修入门。
“好了,各自休息去吧。”
分发完最后一块木牌,张守愚挥了挥手。
“明日辰时,听钟声至讲法堂集合。过时不候。”
言罢,转身便走,没入夜色之中。
众人拿着各自的木牌,三三两两地散去。
有人欢喜,有人愁苦。
澹台云和陈舟打了个招呼,约定明日同往,便也起身向着自家居所走去。
陈舟一时没有着急离开,而是站在原地,转头望了一眼那在夜色中渐渐模糊的天光湖。
湖对岸,灯火阑珊,宛如星河坠落人间。
那里是内门。
是真正入了道途的炼炁士所居所在。
“终有一日”
陈舟收回目光,紧了紧手中的木牌,转身走向自己的屋舍。
夜风乍起,吹动他素白的衣摆。
少年人背影清瘦,步履沉稳。
三两息后,身影没入那片深邃的夜色竹林当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