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月后,长安朱雀大街。
上万百姓,倾城而出,将宽达百步的街道挤得水泄不通。
“来了!王师回来了!”
不知是谁一声高喊,人群瞬间沸腾。
街道尽头,一队身披玄甲的铁骑如黑色的潮水,缓缓涌现。他们身上那尚未洗净的血迹与冲天的煞气,让所有喧嚣为之一静。
这是凯旋之师。
这是百战之兵!
李世民身着黄金锁子甲,骑在神骏的“飒露紫”上,享受着万民的欢呼,脸上洋溢着前所未有的骄傲与自得。
然而,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越过他,投向他身侧。
那里,一个身着赵王常服、连甲胄都懒得穿的年轻人,正无精打采地骑在一匹神骏无双的白马上。他微垂著头,神情恹恹,仿佛周围山呼海啸般的喝彩声,不过是恼人的蝉鸣。
正是李福。
“赵王殿下!是赵王殿下!”
“天神下凡!一锤定乾坤!”
“殿下千岁!大唐万胜!”
狂热的呼声,如同实质的音浪,一波波地冲击著李福的耳膜。无数的鲜花、手帕从街道两旁的酒楼上抛洒而下,几乎将他淹没。
李福烦躁地揉了揉耳朵。
内心os:吵死了能不能安静点?这花粉过敏怎么办?我只想回家洗个澡,然后躺在我的软玉床上,让阿雪给我按按脚,睡他个三天三夜早知道就该装病到底的。
他这副“生人勿近”的咸鱼模样,落在百姓眼中,却成了另一种解读。咸鱼墈书徃 冕沸悦毒
“看!殿下这是何等的从容!”
“面对滔天之功,万民拥戴,殿下竟没有一丝骄矜之色!”
“这才是真正的大德!这才是神明的风范啊!”
人群中的敬畏与崇拜,愈发深重。
而在不远处一座酒楼的雅间内,太子李承干与魏王李泰,并肩而立站在窗口,面色阴沉地看着下方那被万民簇拥的身影。
“皇弟,看到了吗?”李承干端著酒杯,指尖因用力而泛白,“民心,军心,如今都在他一人身上了。”
李泰的眼神阴鸷如毒蛇:“一个只会吃喝玩乐的废物,凭什么!就凭那所谓的一锤之力?我不信!这背后,一定有鬼!”
“信与不信,都不重要了。”李承干冷笑一声,“重要的是,父皇信了,天下人都信了。他不再是那个可以无视的背景板,他是悬在我们头顶的一柄神锤,随时都可能落下来。”
二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那毫不掩饰的冰冷的杀意。
太极殿。
庆功大典,气氛庄严而热烈。
李世民高坐龙椅,意气风发。
“此战大捷,全赖将士用命!”他目光扫过下方群臣,最后,定格在队列前排,那个仿佛在神游天外的儿子身上。
“然,首功者,赵王李福!”
李世民声音洪亮,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威严。
“其一,献策狼牙谷,使我大军出其不意,兵锋直抵敌酋牙帐,此为神算之功!”
“其二,洞悉敌军夜袭,设伏于西营,以零伤亡全歼敌军三千狼骑,此为洞察之功!”
“其三,阵前神力天降,一锤灭杀敌酋第一勇士,使二十万突厥大军望风而溃,此为定鼎之功!”
“三功并立,旷古绝今!”
李世民站起身,声音激昂:“朕意,封赵王李福为‘北伐上将军’,食邑万户,赐金万两,绸缎千匹!”
轰!
满朝皆惊!
上将军!那几乎是武将的最高封号!
李承干和李泰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然而,不等群臣反应,李福“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那张写满“不情愿”的脸上,硬是挤出了几分惶恐。
“父皇!万万不可啊!”
他高声道:“儿臣何德何能,敢居此高位!狼牙谷之事,不过是儿臣游山玩水时偶然记得的一条近路;夜袭之事,纯属瞎猫碰上死耗子,是运气;至于那阵前一锤”
李福脸上露出一丝“后怕”与“心虚”:“那那是儿臣早年偶遇一位云游道人,他见我体弱,赐我一枚‘神力丸’,说危急时刻可救一命。只能用一次,用完就没了!儿臣现在现在感觉身体都被掏空了,比以前还虚!”
他一边说,一边还煞有介事地咳嗽了两声,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
“所以,这一切都是天意,是父皇您洪福齐天,祖宗保佑!儿臣不敢贪天之功啊父皇!”
满朝文武,看着他那拙劣的演技,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心里却都跟明镜似的。
又来了!殿下他又来了!
每次拿出惊天动地的东西,他都说是捡的、别人送的、做梦梦到的!
您这运气,是把老天爷的宝库给搬空了吗?!
李世民看着他,眼神复杂。
【脑补剧场ax!】
朕懂了!
他这是在自污!
神力天降,何等惊世骇俗!若他承认,百姓必将他奉为真神,长此以往,君权神授的根基都会动摇!届时,天下人是信朕这个皇帝,还是信他这个行走在人间的神?
他是在用这种方式,消解自己的神性,维护朕的皇权!
他宁愿背上“运气好”、“体虚”的名声,也要将这泼天的功劳,归于天意,归于朕!
这是何等的忠心!何等的智慧!何等的委屈!
“唉”李世民长叹一声,走下龙椅,亲手将李福扶起,眼中满是“父皇懂你”的怜爱与欣慰。
“罢了,既然你执意如此,朕也不勉强你。”
李福心中一喜。
成了!总算糊弄过去了!
“这上将军之位,朕可以不封。”李世民话锋一转。
李福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李世民拍了拍他的肩膀,用一种语重心长的口吻说道:“但你屡次提及,你之所长,在于研究那些‘奇淫巧技’,对吧?”
“啊?对对。”李福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祥的预感。
“甚好!”李世民龙颜大悦,“朕的大唐,如今百废待兴,最需要的就是你这种能利国利民的‘大智慧’!朕思来想去,觉得让你去领兵打仗,确实是屈才了!”
“传朕旨意!”
李世民转身,面向群臣,声音再次变得洪亮。
“朕于工部之外,特设‘格物院’,专司研发农耕、水利、军械、营造等一切新奇之术!”
“任赵王李福,为格物院首任祭酒!官居三品!不理朝政,不入六部,只对朕一人负责!其言,如朕亲临!”
此言一出比封上将军还要震撼!
这是一个全新的、独立于三省六部之外的、拥有巨大实权的机构!
而它的掌控者,是这位咸鱼王爷!
李福彻底懵了。
他张著嘴,呆呆地看着自己那满脸“朕为你考虑得多么周到”的便宜老爹,大脑一片空白。
格物院?祭酒?
我只是想当个咸鱼,你却让我去当大唐科学院的院长?!
这跟说好的不一样啊!
“儿臣”他想做最后的挣扎。
“不必多言!”李世民大手一挥,斩钉截铁,“朕相信,这才是最适合你的位置!朕等着你,给大唐带来更多祥瑞!”
“谢谢父皇隆恩。”李福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脸上笑得比哭还难看。
他能感觉到,两道淬了毒的目光,从太子和魏王的队列中射来,几乎要将他的后背洞穿。
他也能感觉到,长孙无忌、房玄龄等人那“陛下圣明,殿下此举果然又有深意”的狂热眼神。
李福缓缓闭上了眼睛。
完了。
这下彻底被架在火上烤了。
回家的路,好像更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