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八,霜降已过,京城的天气一日冷过一日。
这日长柏下朝时,特意绕路去了东街的“一品斋”,买了刚出炉的桂花糖藕、枣泥山药糕,还有两包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酱鸭和熏鱼。
小厮跟在他身后,手里提得满满当当,忍不住笑道:“二公子这是要去探望哪位贵人?备了这许多吃食。”
长柏笑道:“去甜水巷看看仲怀。他救了六妹妹,我这做哥哥的,总该去道声谢。”
马车在甜水巷口停下。巷子窄,马车进不去,长柏便带着小厮步行进去。
甜水巷住的都是寻常百姓,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两侧的院墙斑斑驳驳,墙角生着青苔。正是做晚饭的时辰,家家户户烟囱里冒着炊烟,空气里弥漫着饭菜的香气。
顾廷烨赁的小院在巷子深处,门是寻常的榆木门,漆已经剥落了些,却擦得干净。
长柏叩了叩门环,不多时,石头开了门,见是长柏,忙躬身行礼:“盛二公子来了?快请进!”
院子里很简朴,三间正房,东西各两间厢房,院子里种着一棵老槐树,树下摆着石桌石凳。
顾廷烨正坐在石凳上自己与自己对弈,见长柏进来,眼睛一亮,起身笑道:“长柏?你怎么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来谢你。”长柏让不为将食盒放在石桌上,打开盖子,香气顿时飘了出来,“一品斋刚出炉的,趁热吃。”
顾廷烨也不客气,拿起一块桂花糖藕咬了一口,酥软香甜,满口生津。他笑道:“还是你懂我,知道我好这一口。”
两人在石凳上坐下,石头忙去沏茶。
“你那日救了六妹妹,我们全家都感激不尽。”长柏正色道,“祖母和母亲原说要亲自登门道谢,只是想着你与侯府那边……怕给你添麻烦,这才让我前来。”
顾廷烨摆摆手:“举手之劳,不必挂怀。倒是六姑娘,身子可大好了?”
“已经无碍了。”长柏笑道,“祖母让她在屋里静养,这些日子连门都不让出。她让我带话,说改日有机会,定要亲自谢你。”
“亲自来谢?”顾廷烨挑眉,眼中闪过一丝玩味,“那怎么今日不来?莫不是嘴上说说,没有诚意?”
长柏一愣,随即笑骂道:“你可别太得意啊!我六妹妹是未出阁的姑娘,哪能随便往男子家里跑?这要是传出去,她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顾廷烨哈哈大笑:“我开玩笑的,你怎么还当真了?”
“这种玩笑也是能开的?”长柏故意板起脸,“我六妹妹的清誉,岂容你拿来玩笑?你救了她,我们感激,可你若敢有半分不敬,我这做哥哥的第一个不答应!”
他说得严肃,可眼中却带着笑意。顾廷烨知道他不是真生气,便拱手笑道:“是是是,盛公子教训的是。是在下失言,该打该打。”
两人相视一眼,都忍不住笑了起来。笑声在小小的院子里回荡,惊起了槐树上栖息的麻雀,扑棱棱飞走了。
正笑着,西厢房那边忽然传来一阵响动,像是瓷器落地的声音,紧接着是一声女子的惊呼。
顾廷烨的笑容淡了下去。
长柏也听见了,疑惑地看向西厢房:“仲怀,你这院里……还有女眷?”
顾廷烨淡淡道:“是曼娘。她有了身孕,身子不适,在屋里歇着。”
长柏自然是知道曼娘的。他虽不赞同,可这是顾廷烨的私事,他也不好多问,便只点点头,没再说话。
可西厢房里的动静却并未停歇。先是低低的啜泣声,接着是女子哀婉的嗓音,透过窗纸隐隐约约传出来:
“蓉姐儿……娘的蓉姐儿……你爹爹不要咱们了……娘该怎么办啊……”
声音凄楚,字字泣血。
长柏听得眉头微皱。顾廷烨的脸色也沉了下来,对石头使了个眼色。石头会意,忙走到西厢房门口,低声道:“娘子,盛二公子来做客,您安静些。”
屋里的哭声顿了顿,随即却更大了些:“盛二公子?是……是积英巷盛府的二公子吗?求盛二公子替妾身做主啊!妾身怀了二郎的孩子,二郎却要将妾身关在这不见天日的屋子里……妾身冤枉啊!”
这话说得可怜,可长柏却听出了一丝不对劲。
他与顾廷烨相交多年,知道顾廷烨虽然行事不羁,可绝不是薄情寡义之人。若真如这女子所说,顾廷烨将她关起来,必定有缘故。
他看向顾廷烨,只见顾廷烨脸色铁青,眼中尽是冷意。
“仲怀……”长柏低声道,“若不方便,我先告辞?”
“不必。”顾廷烨站起身,大步走到西厢房门前,沉声道,“曼娘,你听着,若再闹,我便即刻让人送你出京城。”
屋里的哭声戛然而止。
片刻的死寂后,曼娘的声音再度响起,这次却带上了慌乱:“二郎……二郎不要!妾身知错了!妾身不再闹了!求二郎别送妾身走……”
“那就安静待着。”顾廷烨的声音没有半分温度,“你若安分,生下孩子后,我自会给你一个去处。若再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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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你知道我的性子。”
屋里再无声响。
顾廷烨转身走回石桌旁,对长柏歉意一笑:“让长柏兄见笑了。”
长柏摇头:“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只是……”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那女子有了身孕,这般关着,怕是不妥吧?”
顾廷烨沉默片刻,才缓缓道:“有些事,我不便细说。你只需知道,这女子……不简单。我将她关起来,不是为了薄待她,而是为了……保全她肚子里的孩子。”
长柏何等聪明,一听这话,便明白了七八分。宅门里的阴私,他虽未亲身经历,可也耳闻不少。顾廷烨这般做,定是有苦衷。
他点点头:“是我多言了,你自有分寸。”
顾廷烨感激地看了他一眼:“你能理解,我便放心了。”
两人重新坐下,顾廷烨给长柏斟了茶,转移了话题:“说起来,六姑娘那日随老太太回京,一路可还顺利?”
“顺利。”长柏笑道,“祖母说,路上有人暗中护着,想来是你安排的?”
顾廷烨也不否认:“举手之劳,想必那些人不敢再动手了。”
“还是要多谢你。”长柏郑重道,“六妹妹是我们全家心尖上的人,若真出了事,怕是受不住。”
顾廷烨摆摆手:“你我之间,不必说这些。”
他顿了顿,忽然问:“长柏,你觉得……六姑娘是个怎样的人?”
长柏一愣,随即笑道:“怎么突然问这个?我六妹妹自然是极好的。聪慧懂事,心地善良,虽有时过于谨慎了些,可那也是环境使然。”
“谨慎?”顾廷烨挑眉。
“是啊。”长柏叹道,“她凡事都思虑周全,从不肯行差踏错半步。有时我看着,都觉得她太累。”
顾廷烨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没再问下去。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眼看天色渐晚,长柏起身告辞。顾廷烨送他到院门口,忽然道:“长柏,若有机会……代我向六姑娘问声好。”
长柏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点头:“好。”
马车驶离甜水巷时,夕阳正西下,将整条巷子染成一片温暖的金色。长柏靠在车壁上,回想着方才与顾廷烨的对话,心中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
顾廷烨对六妹妹……似乎过于关心了。
可转念一想,顾廷烨救了六妹妹的命,多问几句也是人之常情。况且顾廷烨那样的人,行事向来不拘小节,许是他想多了。
这般想着,长柏摇摇头,将那些疑虑压了下去。
而甜水巷的小院里,顾廷烨独自站在槐树下,望着西厢房紧闭的房门,眼中一片冰冷。
曼娘方才那番做作,分明是故意做给长柏看的。她想借长柏的口,将事情传出去,逼他就范。
好深的心机。
顾廷烨冷笑一声。可惜,她算错了。
长柏不是多嘴之人,更不会轻易被人利用。
至于曼娘……她既然不安分,那就别怪他心狠。
“石头。”他扬声唤道。
“公子。”
“从今日起,西厢房的饮食由你亲自经手,不许旁人插手。”顾廷烨淡淡道,“另外,去请王太医来,每隔三日给曼娘请一次脉。记住,一定要王太医。”
“是。”石头应下,犹豫道,“公子是怕……”
“防人之心不可无。”顾廷烨转身往书房走,“她既然敢闹,就敢做更出格的事。孩子……不能有闪失。”
至于曼娘本人……
顾廷烨推开书房的门,烛光映着他冷峻的侧脸。
等孩子生下来,该算的账,一笔都不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