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兰房里的灯,亮了一夜。
如兰哭得累了,趴在床上昏昏沉沉睡去,醒来时已是第二日黄昏。窗外秋雨又起,淅淅沥沥的,敲打着窗棂,也敲打在她本就烦乱的心上。
“姑娘醒了?”春柳轻手轻脚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红枣粥,“您一天没吃东西了,多少用些吧。”
如兰摇摇头,眼睛肿得像核桃,声音沙哑:“我不想吃。”
春柳叹了口气,将粥放在桌上,小声道:“方才六姑娘来了,说想看看您,奴婢说您还睡着……”
“让她进来吧。”如兰坐起身,靠在床头,“我一个人闷得慌。”
不多时,明兰掀帘进来。她今日穿了身月白色的家常襦裙,发间只簪了支素银簪子,清清淡淡的,像窗外那场秋雨。
“五姐姐。”明兰在床边坐下,仔细打量着如兰的神色,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如兰别过脸,闷声道:“你都知道了?”
“听母亲说了几句。”明兰柔声道,“五姐姐心里难受,我知道。”
这话说得温和,却像一把钥匙,一下子打开了如兰心中的闸门。
她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哽咽道:“六妹妹,你说……你说父亲为什么要那样做?四姐姐明明看不上文家,从前父亲提起时,她和林小娘百般嫌弃,怎么如今就愿意了?是不是……是不是因为知道我也……”
她说不下去了,只是捂着嘴哭。
明兰轻轻拍着她的背,心中却已明白了七八分。
前世,如兰与文炎敬的婚事,是父亲做主定的。那时墨兰一心攀附梁家,对文炎敬不屑一顾,如兰嫁过去,虽然后来文炎敬对她不错,可文家那个婆婆……
想起前世如兰回娘家时的抱怨,说婆婆如何刻薄,如何立规矩……明兰心中便是一紧。
这一世,墨兰竟主动应下了这门亲事?
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墨兰那个人,心气有多高,她是知道的。梁家的事后,墨兰的名声受损,父亲为她择婿时难免降低标准,这可以理解。可文炎敬那样的家境……墨兰真能甘心?
“六妹妹?”如兰见她出神,推了推她,“我与你说话呢,你想什么呢?”
明兰回过神,忙道:“我在想……四姐姐这次,倒真是想通了。”
“想通什么?”如兰撇撇嘴,“她哪里是想通了?分明是看我也……所以才急着定下!她就是见不得我好!”
这话说得任性,可明兰知道,如兰心里是真这么想的。
她握住如兰的手,温声道:“五姐姐,你先别急。父亲既然已经定了主意,咱们做女儿的,也不好违逆。况且……”
她顿了顿,斟酌着词句:“文家哥儿虽好,可文家的家境,你也知道。他母亲……我听说是个极重规矩的人,对儿媳要求甚严。四姐姐性子要强,嫁过去怕是要受些委屈。五姐姐你这样的性子,若真嫁过去,怕是……”
她没说完,可如兰已经听懂了。
“你是说……文家婆婆不好相处?”如兰睁大了眼睛。
明兰点点头:“我听祖母提过几句,说文家老夫人性子刚硬,对儿媳要求极高。四姐姐嫁过去,怕是少不了要立规矩。”
这些话半真半假。文家婆婆确实严厉,可也不至于太过分。但此时为了安慰如兰,明兰只能这般说。
如兰咬着唇,眼中神色变幻不定。
她想起文炎敬那张温润清俊的脸,想起他守礼的举止,想起那日他拾到她帕子时规矩的样子……心中那份不舍又涌了上来。
“可是……可是文家哥儿他……”她声音低了下去,“他是个好人。”
“是,他是个好人。”明兰柔声道,“可五姐姐,嫁人不只是嫁给一个人,更是嫁给一个家。文家哥儿再好,可家境摆在那里,婆婆的性子也摆在那里。”
“四姐姐嫁过去,虽说是正妻,可要操持家务,侍奉婆母,还要帮着文家哥儿打点前程……那样的日子,五姐姐真想过吗?”
如兰沉默了。
她从小锦衣玉食,被母亲捧在手心里长大,从未受过半分委屈。让她去操持一个清贫的家,侍奉一个严厉的婆婆……
她想象了一下那样的场景,心中不由打了个寒颤。
“况且,”明兰继续道,“父亲既已决定将四姐姐许给文家,此事便已成定局。五姐姐若再与文家哥儿私下见面,传出去,对你的名声不好,对文家哥儿的前程也不好。”
如兰脸色一白:“我……我没有私下见他!我只是……”
“我知道五姐姐没有。”明兰拍拍她的手,“可人言可畏。四姐姐已经应下亲事,文家哥儿便是你未来的姐夫。五姐姐,该避嫌了。”
这话说得委婉,却字字诛心。
如兰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可这一次,不再是委屈和不甘,而是一种认命般的难过。
“我明白了。”她哑声道,“我……我不会再见他了。”
明兰心中松了口气,又温声劝道:“五姐姐别难过。你年纪还小,将来父亲定会为你寻一门更好的亲事。咱们盛家虽不是公侯府第,可父亲如今在朝中也算有些体面,长柏哥哥又入了翰林院,将来你的婚事,必不会差的。”
如兰靠在床头,望着窗外的雨幕,喃喃道:“更好的亲事……能有多好呢?”
明兰一时语塞。
是啊,能有多好呢?
这世上的姻缘,哪有十全十美的?高门大户规矩多,寒门小户生计难。如兰这样的性子,嫁到哪家,怕都是要磕磕绊绊的。
可这话她不能说。
“总会有合适的。”她只能这般安慰,“五姐姐这样的品貌家世,何愁寻不到良配?”
如兰苦笑,没再说话。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雨声淅沥。窗纸上映着摇曳的烛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良久,如兰才轻声道:“六妹妹,你说……四姐姐她,真的甘心吗?”
明兰心中一动,面上却不显:“四姐姐既已应下,想来是甘心的。”
“我不信。”如兰摇头,“她那样心高气傲的人,怎么甘心嫁到那样的人家?六妹妹,你说她会不会……会不会有什么别的打算?”
这话问得明兰心中一凛。
是啊,墨兰那样的人,怎么会甘心?
前世的墨兰,为了攀附梁家,不惜与家人反目,私相授受,最后虽如愿嫁入梁府,可过得是什么日子?夫妻不睦,妾室争宠,婆婆刁难……那样的生活,真的比嫁给文炎敬好吗?
这一世的墨兰,难道真的想通了?
明兰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四姐姐怎么想,咱们不知道。”她缓缓道,“可五姐姐,你记住,无论四姐姐有什么打算,那都是她的事。咱们做妹妹的,不好多问,也不好插手。”
如兰看着她,忽然问:“六妹妹,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明兰心头一跳,面上却露出无奈的笑:“我能知道什么?我只是觉得……各人有各人的缘法。四姐姐选了这条路,是好是坏,都是她自己的选择。五姐姐也一样,将来的路怎么走,要看你自己。”
如兰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没再追问。
夜渐渐深了。明兰又陪着如兰说了会儿话,见她神色渐缓,这才起身告辞。
“六妹妹,”如兰忽然叫住她,“谢谢你。”
明兰回头,烛光下,如兰的眼睛虽然红肿,却已经没有了先前的怨怼。
“五姐姐。”她微微一笑,“咱们是姐妹,本就应该互相照应。”
明兰从葳蕤轩出来,沿着回廊慢慢走着,心中却并不平静。
墨兰应下文家的亲事,如兰对文炎敬动心,父亲急着定下婚事……这一桩桩一件件,看似顺理成章,可串联起来,却让她隐隐觉得不安。
前世,如兰嫁给文炎敬,虽然后来文炎敬对她不错,可婆媳间的矛盾,家境的窘迫,都让如兰受了不少委屈。这一世,若换成墨兰嫁过去……
墨兰那样的性子,能忍得了文家婆婆的刻薄?能受得了清贫的日子?
只怕是不能的。
那么,她为什么要应下?
是真的认命了,还是……另有所图?
明兰停下脚步,望着天边那弯新月,心中忽然涌起一个念头——
也许,她该去林栖阁走一趟。
有些事,光靠猜,是猜不透的。
可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她摇摇头,继续往前走。
罢了,各人有各人的路。墨兰既然选了,是好是坏,都是她自己的造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