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兰被母亲训斥后,在房里生了一整日的闷气。晚膳时王若弗让人来请,她也推说身子不适,不肯出去。
丫鬟端来的点心原封不动地搁在桌上,渐渐凉透了。
如兰躺在床上,眼睛盯着帐顶的绣花,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墨兰苍白含恨的脸,一会儿是母亲严厉的眼神,一会儿又是自己脱口而出的那些刻薄话。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其实她知道,自己不该说那些话。墨兰再怎么样,也是她的姐姐。那些“上赶着做侧室人家都不要”的话,的确是有些伤人了。
可当时就是忍不住。
凭什么?凭什么一个庶女,也敢在她面前摆出那副清高的样子?明明都已经道歉了,还要得理不饶人!
如兰越想越委屈,眼圈又红了。
外头传来轻轻的敲门声,是刘妈妈的声音:“五姑娘,大娘子让奴婢给您送碗安神汤来。”
如兰不吭声。
刘妈妈等了一会儿,轻声道:“姑娘,大娘子说了,让您好好歇着,明日再说话。那汤您趁热喝,夜里能睡得安稳些。”
脚步声渐渐远去。
如兰从床上坐起来,看着桌上那碗还冒着热气的汤,忽然觉得鼻子一酸。
母亲还是疼她的。
她下了床,走到桌边,端起汤碗小口小口地喝着。温热的汤水滑入胃中,带来一丝暖意。
喝完汤,如兰重新躺回床上。这一次,她闭上了眼睛。
明日……明日去给墨兰道个歉吧。
虽然不情愿,可母亲说得对,那些话确实不该说。
同一时间,从宥阳回京的官道上,两辆马车正平稳地行驶着。
明兰陪着祖母坐在前头的马车里,老太太靠着软垫闭目养神,她则掀开车帘一角,看着外头的景色。
官道两旁,农田已经收割完毕,露出褐色的土地。远山如黛,天空湛蓝,偶尔有几只南飞的雁群掠过。
这一路走得很顺。
自打离开宥阳,沿途便再没有遇到任何波折。每到一个驿站,都有人提前打点好了食宿;每过一处险要路段,都能看到有精壮的汉子在附近巡视——虽然他们装作是寻常路人,可明兰认得其中一两个人的面孔,那是顾廷烨身边的漕帮兄弟。
他在暗中护着她们。
明兰放下车帘,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温暖是有的,感激也是有的,可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惆怅。
这一世的顾廷烨,与前世那个沧桑沉稳的顾二叔也略有不同。他更年轻,更锐利,也更……直白。可那份骨子里的重情重义,那份在关键时刻懂得分寸的担当,却是一样的。
她无法否认,因着上一世他是她的官人,这一世她对他,也无法做到全然没有感情。那不是男女之情,而是一种更深层、更复杂的羁绊——像是故人,像是恩人,像是……亲人。
可这一世,她的心已经给了另一个人。
想起齐衡,明兰嘴角不自觉泛起一丝微笑。那个如玉般的少年,这一世变得如此坚定执着。他会因为她一句话而追到宥阳,会因为她一个眼神而欢喜雀跃,会那么郑重地说“等我”。
重活一世,她以为自己会变得更冷静,更理智,可当齐衡那样真切地站在她面前,用那双清澈的眼睛看着她时,她还是无可避免地动了心。
也许,这就是命吧。
“在想什么?”老太太忽然睁开眼,温和地看着她。
明兰脸一红,垂下眼帘:“没什么,就是觉得……这一路真顺当。”
老太太笑了,目光慈爱:“是啊,很顺当。”
她没有点破,可明兰知道,祖母也察觉到了那些暗中的保护。
“祖母,”明兰轻声道,“等回京后,我想……”
“想做什么就去做。”老太太握住她的手,“只要不违背本心,不伤害他人,祖母都支持你。”
明兰眼眶一热,重重点头:“嗯。”
不日后,盛府门前热闹非凡。
王若弗早早带着人在门口等着,远远看见马车驶来,激动得直搓手:“来了来了!”
马车在门前停下,老太太先被搀扶下来,明兰紧随其后。
“母亲!”王若弗迎上去,眼圈都红了,“您可算回来了!这一路辛苦了!”
老太太笑着拍拍她的手:“不辛苦,不辛苦。倒是你,这些日子操持家里,辛苦了。”
“儿媳不辛苦。”王若弗忙道,又看向明兰,上下打量,“明儿瘦了!可是路上累着了?还是宥阳的饭菜不合胃口?”
明兰笑着行礼:“母亲,女儿一切都好。倒是母亲,看着清减了些。”
“我能有什么事?”王若弗拉着她的手,“就是惦记你们。快,先进屋,进屋再说!”
一行人热热闹闹地进了府。寿安堂早已收拾得干干净净,炭盆烧得暖暖的,桌上摆着热茶点心。
刚坐下没多久,盛纮也赶回来了。他今日特意提早从衙门回来,一进门就先给母亲请安:“母亲一路可好?儿子这些日子实在惦记。”
“都好,都好。”老太太笑道,“倒是你,公务繁忙,还要操心家里。”
“这是儿子应该的。”盛纮又看向明兰,“明儿也回来了。听说路上遇到了水匪?可吓着没有?”
明兰忙道:“已经无事了,父亲放心。”
“怎么能放心?”王若弗在一旁插话,“我听说的时候,心都跳出来了!好在老天保佑,你们平安无事。对了,听说是有贵人相救?”
明兰看了祖母一眼,见祖母微微点头,便简略道:“是顾家二叔正好路过,出手相助。”
“顾二?”盛纮愣了愣,“他不是在京城吗?怎么会在宥阳?”
“说是……有事南下,正好遇上。”明兰含糊道。
盛纮也没深究,只感慨道:“这顾二虽行事鲁莽些,却是个重情义的。这份恩情,咱们得记着。”
老太太点头:“是该记着。”
正说着,外头通传,林栖阁的人也来了。
林噙霜带着墨兰进来,先给老太太请安,又关切地问候了几句。墨兰站在母亲身后,垂着眼,神色平静,只是脸色有些苍白。
如兰最后才来。她进门时,目光先扫过墨兰,见墨兰没看她,心里松了口气,又有些不是滋味。
“祖母,”她上前行礼,“孙女都想您了。”
老太太笑着拉她到身边:“如儿也长高了。”
一家人终于又聚齐了。
晚膳摆在正厅,两张圆桌坐得满满当当。席间,王若弗不停地给老太太和明兰布菜,又问起宥阳老家的情形。
明兰一一答了,说到淑兰和离开绣庄的事时,刻意略去了自己在这其中的作用,只说是淑兰姐姐自己想通了。
“淑兰那孩子也是个有主意的。”老太太叹道,“能在那种境地下自己走出来,不容易。”
盛纮也点头:“确实不容易。不过和离终究不是好事,咱们自家人知道就好,外头就不要多提了。”
“那是自然。”王若弗应道,又给明兰夹了块糟鹅,“明儿多吃些,瞧这小脸瘦的。”
如兰在一旁看着,忽然插嘴:“六妹妹,宥阳好玩吗?”
明兰笑道:“宥阳比不上京城繁华,可民风淳朴,景色也好。品兰姐姐还说,让五姐姐有空也去玩呢。”
如兰眼睛一亮:“真的?那等明年春天,我也去!”
“去什么去,”王若弗嗔道,“姑娘家家的,成天想着往外跑。”
一桌人都笑了起来。
墨兰坐在角落,安静地吃着碗里的饭,很少说话。偶尔有人问到她,她才简短地应一声。
如兰偷偷看了她几眼,见她神色平静,心里那点愧疚又浮了上来。她夹了块墨兰爱吃的糖醋排骨,犹豫了一下,还是放进了自己碗里。
一顿饭吃得热热闹闹的,直到夜色渐深才散。
明兰回到自己院里,丹橘和小桃早就把屋子收拾得妥妥帖帖。热水备好了,被褥熏香了,连她平时爱看的书都摆在枕边。
“姑娘,可算是回家了。”丹橘一边替她拆头发,一边笑道。
明兰看着镜中的自己,轻轻点了点头。
是啊,回家了。
可她此刻还不知道,有些事,已经不一样了。
窗外,月色如水。
京城这一夜,很多人无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