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若弗从永昌伯爵府回来的第三日,盛府里的气氛愈发微妙。
如兰这日午后觉得无聊,便拉着丫鬟在园子里踢毽子。午后的阳光暖洋洋的,她玩得兴起,一个飞脚将毽子踢得老高,那毽子在空中划了个弧线,不偏不倚,正砸在路过园子的墨兰头上。
“哎哟!”墨兰惊呼一声,抬手捂住额头。
如兰和丫鬟都愣住了。待看清是墨兰,如兰忙跑过去:“四姐姐,对不住对不住,我不是故意的!”
墨兰放下手,额头上红了一片。她看着如兰,眉头微蹙:“五妹妹玩闹也该看看地方,这毽子若是砸到眼睛可怎么办?”
这话说得不重,却带着几分责备的意思。
如兰本来有些愧疚,听她这么一说,反倒不高兴了:“我又不是故意的!再说了,这园子这么大,谁让四姐姐偏往这边走?”
墨兰本就在为梁家的事心情郁结,这几日吃不下睡不好,此刻被如兰这么一顶撞,火气也上来了:“五妹妹这话说的,我走我的路,你踢你的毽子,砸到人了倒成了我的不是?”
“我这不是道歉了吗?”如兰也恼了,“四姐姐还要怎样?难不成要我跪下磕头赔罪?”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声音都不自觉地高了起来。园子里洒扫的婆子丫鬟们远远看着,都不敢上前劝。
墨兰深吸一口气,压着火气道:“罢了,我不与五妹妹争辩。只是往后玩闹时注意些,莫要伤到旁人。”
她说完转身要走,如兰却觉得她这副高高在上的样子刺眼得很,脱口道:“四姐姐如今架子是越来越大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已经嫁进伯爵府了呢!”
这话一出,空气顿时凝固了。
墨兰猛地转过身,脸色煞白:“五妹妹这话什么意思?”
如兰话一出口就后悔了,可见墨兰这副模样,又觉得下不来台,硬着头皮道:“我能有什么意思?不过是实话实说罢了。四姐姐这些日子不是心心念念要嫁进梁家吗?只可惜啊,巴巴地上赶着给人做侧室,人家还不要呢!”
“你——”墨兰气得浑身发抖,手指着如兰,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如兰见把她气成这样,心里也有些慌,嘴上却不肯服软:“我说错了吗?母亲都去问过了,人家吴大娘子说了,当初提亲是要六妹妹为正、你为侧,如今六妹妹不成,连侧室都不给了!四姐姐还在这儿摆什么架子?”
这话像一把刀,直直插进墨兰心口。
她这几日不是没有猜测,不是没有预感。父亲前日含糊其辞的态度,让她隐约感觉——梁家的事,怕是黄了。
可她没想到,这事会从如兰嘴里,以这样残忍的方式说出来。
“你……你胡说!”墨兰的声音颤抖着,“父亲明明说……说还要再商议……”
“商议什么呀?”如兰撇嘴,“母亲回来说得清清楚楚,人家连侧室都不愿意给!四姐姐若不信,可以自己去问母亲!”
墨兰站在原地,脸色白得像纸。秋风吹过,她单薄的身子晃了晃,险些站不稳。
旁边的丫鬟见状,忙上前扶住她:“四姑娘,您没事吧?”
墨兰推开丫鬟,死死盯着如兰,眼中充满了怨恨:“五妹妹今日说这些话,是故意来羞辱我的吗?”
如兰被她眼中的恨意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嘴上却不肯认输:“我就是看不惯你这副样子!明明没那个命,偏要肖想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六妹妹都不愿意嫁的人家,你倒上赶着去做妾,传出去也不怕人笑话!”
“如兰!”
一声厉喝从园子入口传来。
众人回头,只见王若弗带着刘妈妈匆匆赶来,脸色铁青。
如兰见母亲来了,先是一喜,随即看到王若弗难看的脸色,心里又咯噔一下。
“母亲……”她小声唤道。
王若弗走到跟前,先是看了墨兰一眼——那姑娘脸色惨白,眼中含泪,一副摇摇欲坠的模样。她又看向如兰,眼中满是怒火:“你刚才说什么?再说一遍!”
如兰从没见过母亲这样生气,吓得缩了缩脖子,不敢说话。
“我问你刚才说什么!”王若弗声音陡然拔高,“什么上赶着做妾?什么笑话?这些话是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该说的吗?!”
“我……我……”如兰支支吾吾,“是她先……”
“她先什么?”王若弗打断她,“不管她说了什么,这些话都不该说!若是传出去,外人只会说我们盛家的姑娘没教养!”
如兰被训得眼圈红了,委屈道:“我又不是故意的……是她先责备我……”
“够了!”王若弗厉声道,“你给我回房去!没有我的允许,不许出来!”
如兰还想争辩,可见母亲脸色实在难看,只得噙着泪,狠狠瞪了墨兰一眼,转身跑开了。
王若弗这才转向墨兰,语气缓和了些:“墨兰,你五妹妹年纪小,说话不知轻重,你别往心里去。”
墨兰低着头,声音轻得像蚊子哼:“女儿不敢。”
“今日这事……”王若弗顿了顿,“你父亲那边,我会去说。你且先回房歇着,莫要多想。”
“是。”墨兰福了福身,在丫鬟的搀扶下离开了园子。
待她走远,王若弗才长长叹了口气。
刘妈妈在一旁低声道:“大娘子,五姑娘那话……怕是伤到四姑娘了。”
“我能不知道吗?”王若弗揉着眉心,“这丫头,说话越来越没分寸!那些话是能当面说的吗?传出去,盛家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她越想越气:“都是官人!非要我去梁家碰钉子,这下好了,事情没办成,倒惹出这些是非来!”
刘妈妈连忙劝慰:“大娘子消消气,五姑娘也是一时口快,不是有心的。”
“是不是有心,话都已经说出去了。”王若弗摇头,“罢了,我这就去书房找官人,这事得让他知道,免得林栖阁那边又闹起来。”
墨兰回到林栖阁时,林噙霜正在绣花。见她脸色不对,忙放下针线迎上来:“墨儿,你这是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墨兰没说话,径直走进里间,关上了门。
林噙霜在外头敲了几次,里面都没有回应。她急得团团转,正要再敲,门却开了。
墨兰站在门口,脸上已经擦干了泪水,只是眼睛红肿得厉害。她看着林噙霜,声音平静得可怕:“阿娘,梁家的事,是不是彻底黄了?”
林噙霜一愣:“你……你听谁说的?”
“五妹妹刚才在园子里说的。”墨兰扯了扯嘴角,“她说,大娘子去问过了,人家连侧室都不愿意给。”
林噙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有说出来。她拉着女儿进屋,关上门,这才低声道:“你爹爹那日说得含糊,我本也猜到了七八分。只是……只是没想到如兰那丫头会这样说出来。”
墨兰在床边坐下,双手紧紧攥着衣角:“阿娘,女儿是不是很可笑?”
“胡说!”林噙霜抱住女儿,“我的墨儿才不可笑!是梁家没眼光,是他们配不上你!”
墨兰靠在她怀里,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女儿不甘心……真的不甘心……”
“娘知道,娘都知道。”林噙霜拍着女儿的背,声音哽咽,“可这就是命啊墨儿,梁家不成,咱们再寻别家,总会有办法的。”
“还能寻谁家?”墨兰抬起泪眼,“连侧室都做不成,还有哪家能看得上我?”
林噙霜被问得哑口无言。
母女二人相顾无言,屋里只有压抑的抽泣声。
良久,墨兰擦去眼泪,坐直身子:“阿娘,女儿想明白了。”
“想明白什么?”
“想明白这世上,靠谁都不如靠自己。”墨兰眼神渐渐坚定,“父亲疼我,可终究不能事事如我意。大娘子更不会真心为我打算。我的前程,只能我自己争。”
林噙霜看着女儿,忽然觉得她有些陌生。
“墨儿,你想怎么做?”
墨兰站起身,走到妆台前,看着镜中红肿的眼睛,缓缓道:“女儿要好好学规矩,学管家,学一切能学的东西。将来无论嫁到哪家,都要让人挑不出错处。”
她转过身,看向母亲:“还有,女儿想请父亲再请个先生,教女儿诗词歌赋。既然才情是女儿的长处,那就要让这个长处更加出众。”
林噙霜愣住了:“可是墨儿,你学这些……”
“有用。”墨兰打断她,声音平静却坚定,“男子都喜欢有才情的女子,高门大户也喜欢知书达理的媳妇。女儿不能改变出身,但可以让自己变得更加优秀。”
她走到窗前,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轻声道:“这一次是梁家,下一次,未必就没有机会。”
林噙霜看着女儿的背影,忽然觉得鼻子一酸。她走上前,从背后抱住女儿:“好,阿娘都听你的。你要学什么,阿娘都支持你。”
墨兰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