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桃的包袱皮落地声在安静的“听雪轩”内格外清晰,像是为明兰此刻内心的惊涛骇浪配上了音效。
她僵在原地,耳根不受控制地迅速烧红,一直蔓延到被膏子涂暗的脖颈。那双清澈的眸子瞪得圆圆的,写满了“你怎么知道?”的震惊和一丝被当场拆穿的羞窘。
“你……你……”明兰张了张嘴,才发现自己一时竟忘了该如何用原本的声音说话,发出的音节有些怪异。
她定了定神,勉强找回自己的声音,却依旧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魏……魏行首如何得知?我……我自认装扮并无太大破绽……”
魏芷烟放下茶盏,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她看着眼前这位盛家六姑娘即便被戳穿、强作镇定下依旧难掩青涩可爱的模样,眼中笑意更深,却也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能为了某事鼓起勇气踏足此地,这份胆识,已非寻常闺秀可比。
“盛姑娘过谦了,你装扮得很用心,寻常人确实难以一眼看穿。”
魏芷烟语气平和,仿佛在谈论今日天气,“只是,姑娘或许忘了,人的眼睛是最难伪装的。姑娘这双眼睛,清澈明净,即便描粗了眉,涂暗了肤色,也掩不住里头的光彩和……涉世未深的好奇与紧张。”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一旁还在捡包袱皮、脸涨得通红的小桃,“再者,这位‘小厮’姑娘,演技着实……嗯,质朴了些。”
小桃闻言,头垂得更低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至于为何知道你是盛家姑娘,”魏芷烟继续道,声音依旧轻柔,“月余前的马球会,我曾远远见过姑娘一面。姑娘风姿,令人过目难忘,况且……”
她意味深长地看了明兰一眼,“顾二公子,曾在我面前提起过姑娘,赞姑娘‘聪慧过人,通透豁达’。”
顾廷烨!他竟向魏行首提起过自己?明兰心头又是一震。这层关系,倒是她未曾料到的。
看来魏行首与顾廷烨的交情,比她想象的或许更深一些。这既是好事(更容易说动她帮忙),却也让她心底掠过一丝极其微妙的、连自己都未及细辨的情绪。
既然身份已被彻底识破,再伪装下去也只是徒增笑柄。
明兰深吸一口气,抬手缓缓取下头上的文士巾,如瀑青丝顿时倾泻而下。她又用帕子沾了旁边小几上的清水,慢慢擦去脸上和颈上的暗色膏子,露出原本白皙细腻的肌肤。
虽还穿着男装,但少女清丽柔美的容颜已展露无遗,只是眉间那股挥之不去的忧虑,让她看起来多了几分我见犹怜。
“魏行首慧眼如炬,明兰佩服,也不敢再隐瞒。”明兰站直身体,向魏芷烟福了一福,行的是标准的女子礼,声音也恢复了平日的清婉,“冒昧前来,搅扰行首清静,实是有不得已的苦衷,想恳请行首相助。”
魏芷烟虚扶了一下,示意她坐下说话。“盛姑娘不必多礼。你既能找到这里,又提及顾二公子,想必所托之事与他有关。且说说看。”她开门见山,显然不想多绕弯子。
明兰在她对面坐下,组织了一下语言,将顾廷烨如何被曼娘蒙蔽、如何被小秦氏设计、如何与父亲激烈冲突直至决裂离府、以及他如今带着心如蛇蝎的曼娘、身无长物、前途未卜的极端危险处境,条理清晰、言简意赅地说了一遍。
她重点强调了曼娘的心术不正和小秦氏的暗中算计,以及顾廷烨此刻孤立无援、极易被曼娘反噬或遭其他不测的状况。
魏芷烟静静听着,面上波澜不惊,但那双沉静的眼眸中,却掠过一丝凝重。
顾廷烨离府闹得满城风雨,她自然知晓,但内里这许多弯弯绕绕,尤其是曼娘的为人与小秦氏的勾结,她却并不清楚。
若真如这位盛六姑娘所言,顾廷烨的处境,确实凶险万分。
“盛姑娘所言,令人心惊。”魏芷烟沉吟道,“只是,我有一事不明。姑娘既如此关切顾二公子安危,为何不亲自去寻他示警?以姑娘之能,即便不便亲自出面,遣一心腹之人传信,也并非难事。何须绕此大圈,冒险来寻我这样一个……局外人?”
她问得直接,目光清澈,并无打探隐私之意,纯是就事论事。
明兰脸上微微一热,低声道:“我与他……并无深交,仅止于书塾同窗之谊。如今他离家之事闹得沸沸扬扬,我若贸然与之接触,或派人寻他,无论成与不成,一旦被人察觉,于他、于盛家,皆是灭顶之灾。”
“闺阁声誉扫地尚是小事,若因此坐实了什么不堪的流言,或让侯府那边以为盛家插手其家事,后果不堪设想。”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再者……我亦不知他如今身在何处。京城茫茫,我之力,无从寻起。”
理由充分,且思虑周全。魏芷烟微微颔首,表示理解。身处这个时代,一个未嫁贵女的行事顾忌,她再清楚不过。
“那么,”魏芷烟指尖轻轻敲着桌面,问出了第二个,也是更关键的问题,“姑娘为何……如此关心他?据我所知,顾二公子名声……近来可不算太好。姑娘冒着如此风险,仅仅因为‘同窗之谊’?”她的目光温和却锐利,仿佛要看到明兰心底去。
这个问题,让明兰沉默了更久。烛火在她眼中跳动,映出复杂的情绪。最终,她抬起头,目光坦荡地迎上魏芷烟的审视,声音虽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坚定:
“因为,他不该落得如此下场。”她缓缓道,“我虽与他交往不深,但知他本性赤诚,才华抱负,远非流言所诬。眼见英才遭宵小算计,困于内宅阴私,即将折损,心中实有不忍。此为其一。”
“其二,”她语气微涩,“我虽力薄,但既知晓些许内情,若因畏惧人言而袖手旁观,任其坠入深渊,我于心难安。这与他是谁无关,与我是谁亦无关,只是……做人应有的道义罢了。”
她没有提及前世任何纠葛,给出的理由堂堂正正,既有惜才之心,又恪守道义之本。
或许内心深处还有一丝前世残留的、连她自己都未完全厘清的复杂情愫在隐隐作祟,但此刻,她选择用最理性、最无可指摘的理由来说服对方,也说服自己。
魏芷烟静静地看着她,良久,脸上那抹惯常的、带着疏离的笑意渐渐淡去,化为一种更为真诚的柔和。
她轻轻叹了口气:“盛姑娘,你……的确很特别。既聪慧,又勇敢、清醒,更难得的是这份在深闺中罕见的、超越世俗眼光的侠义心肠。”
“我答应你。”
魏芷烟不再犹豫,干脆地说道,“我会设法联系顾二公子,将你今日所言尽数转告,提醒他小心曼娘,留意小秦氏,并……尽可能给他一些必要的帮助。”
她顿了顿,补充道,“我在京中三教九流间略有几分薄面,寻人递话,比姑娘方便些。至于他信与不信,听与不听,便非我能左右了。”
明兰闻言,眼中瞬间迸发出惊喜的光芒,连忙起身,再次深深一福:“多谢魏行首!大恩不言谢,明兰铭记于心!”
“不必言谢。”魏芷烟扶起她,笑了笑,“顾二公子于我也算故交,助他亦是应当,只是……”
她看着明兰,意味深长地叮嘱,“今日之事,出了这‘听雪轩’,便当从未发生过。盛姑娘日后,也切莫再行此险招。你的路,还长。”
明兰郑重应下:“行首教诲,明兰谨记。”
目的达成,不宜久留。明兰重新快速整理好发髻,与小桃再次向魏芷烟道谢告辞。魏芷烟唤来一个心腹丫鬟,仍旧从僻静侧门将二人悄悄送了出去。
离开广云台,重新汇入街市的人流,阳光照在身上,明兰才觉后背已被冷汗浸湿。但心中那块悬着的大石,总算稍稍落地。
她不知道魏行首能否找到顾廷烨,也不知道顾廷烨是否会相信这样的传话。但至少,她尽力了。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剩下的,便看顾廷烨自己的造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