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侧角门那令人窒息的对峙,最终以墨兰的彻底崩溃和妥协告终。
她几乎是凭借着最后一点力气,在明兰那冷静得近乎冷酷的目光注视下,浑浑噩噩地跟着她离开了那扇差点踏出去的、通往未知深渊的门。
守门的婆子早已吓得瘫软,被明兰留下房妈妈亲自料理,想必日后是再不敢多嘴半句,甚至可能很快就会被悄无声息地打发出去。
回林栖阁的路,变得格外漫长。
墨兰低着头,泪水早已模糊了视线,脸上的脂粉被冲得一道一道,混合着尘土,狼狈不堪。
身上那套粗鄙的丫鬟衣服,此刻像是一张嘲弄的网,紧紧裹着她,提醒着她方才的惊险与难堪。
夏日明媚的阳光照在身上,她却只觉得刺骨冰寒,耳边反复回荡着明兰那些诛心之言——
父亲的官声、母亲的颜面、祖母的健康、姐妹们的前程……还有那句最尖锐的,“我们所有人,都会因为你今日的‘争’,而被人轻贱!”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她的心上。
她有一瞬间的恍惚,自己……是不是真的做错了?是不是真的被林栖阁的困境和自身的不甘蒙蔽了双眼,只顾着自己攀高枝,却忘了脚下是承载着整个盛家的船?
若船沉了,她又能得到什么?梁晗的怜惜吗?在那众口铄金、积毁销骨的舆论下,那份怜惜又能持续多久?或许真如明兰所说,最终等待她的,不是伯爵府的富贵荣华,而是家族的厌弃和庵堂的青灯古佛……
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和后怕,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住她的心脏,越收越紧。
“可我不这么做,又能如何?!” 内心深处,另一个声音在尖利地反驳。
“哥哥不争气,父亲也不疼爱我们,难道要我像件不起眼的摆设一样,等着被随便打发出去,嫁给一个碌碌无为之人,一辈子被如兰、明兰踩在脚下吗?我不甘心!我盛墨兰才情容貌哪一点比不上她们?凭什么她们就能风光大嫁,我就只能认命?!”
两种念头在她脑中激烈地厮杀、冲撞,让她头痛欲裂,心乱如麻。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却不再是委屈,而是迷茫、恐惧和不甘混合成的复杂苦水。
失魂落魄地踏进林栖阁的院门,早已等得心急如焚的林噙霜立刻从屋里迎了出来。
她脸上原本带着期盼和紧张,但在看到墨兰这副模样——泪痕交错,衣衫不整,眼神空洞,手里还死死攥着那个没送出去的包袱时,那点期盼瞬间化为乌有,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惊慌。
“墨儿!你这是怎么了?”
林噙霜一把抓住女儿的胳膊,力道大得让墨兰感到疼痛,她急切地压低声音问道,“怎么回来了?还没到时辰啊!是不是……是不是路上出了什么意外?被人瞧见了?”她紧张地四下张望,生怕有人跟来。
墨兰仿佛没有听见,依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目光没有焦点,只是任由林小娘摇晃着。
“你说话呀!急死阿娘了!”林噙霜见她这副魂不守舍的样子,更是焦躁,“是不是那梁六郎改了主意?还是玉清观那边出了岔子?”
墨兰依旧沉默,脑海中两个声音还在争吵不休。一个在说:“看,阿娘只关心成没成,她可曾像明兰说的那样,想过万一失败的后果?”另一个则在辩护:“阿娘都是为了我好!除了她,还有谁会为我这般谋划?”
林噙霜见问不出什么,心直往下沉,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她。
她强自镇定,将墨兰半拉半扶地弄进内室,按在绣墩上,接过心腹丫鬟递来的热帕子,亲手给女儿擦脸,声音放柔了些,带着诱哄:“墨儿,乖,告诉阿娘,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天塌下来有阿娘给你顶着呢!”
温热的帕子触及皮肤,带来一丝真实的暖意,终于将墨兰从混乱的思绪中稍稍拉回现实。
她抬起朦胧的泪眼,看着林小娘近在咫尺的、写满焦虑和算计的脸庞,这张她依赖了十几年的脸庞,此刻却让她感到一丝陌生和寒意。
她恍如大梦初醒一般,眼神慢慢聚焦,落在林噙霜脸上,嘴唇翕动了几下,干涩的喉咙里终于挤出了破碎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阿娘……我……被明兰发现了。”
这句话如同惊雷,在林噙霜耳边炸响。
“什么?!”林噙霜猛地站起身,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手中的帕子掉在地上都浑然不觉。
她像是被抽干了力气,踉跄了一下,扶住旁边的桌角才稳住身形,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难以置信和极致的恐惧:“盛明兰?!她……她怎么会知道?她在哪里发现的?她都看到了什么?说了什么?!”
一连串的问题如同疾风骤雨般砸向墨兰,林噙霜的心跳得又快又乱,仿佛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千算万算,算准了时机,买通了门路,却独独没算到会半路杀出个盛明兰!这个一向不显山不露水的六姑娘,怎么会偏偏在那个时间出现在那个地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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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比于林噙霜的惊慌失措,此刻的墨兰反而显出了一种诡异的平静,一种心力交瘁后的死寂。
她看着林噙霜失态的样子,脑海中明兰那双冷静透彻的眼睛再次浮现。
她慢慢地,将方才在角门处发生的事情,明兰如何出现,如何识破她的伪装,如何一字一句地剖析利害,尤其是最后关于会连累所有姐妹名声、甚至包括自己也会被轻贱的那段话,断断续续地,却清晰地复述了出来。
她没有添油加醋,只是平铺直叙,但每一个字从她口中说出,都让林噙霜的脸色更白一分。
“……她说,若我执意要去,她便立刻去禀告父亲和祖母。”墨兰说完最后一句,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颓然地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
室内陷入一片死寂。林噙霜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眼神变幻不定,最初的惊慌过后,一种惯有的狠厉与侥幸逐渐占据了上风。她猛地抓住墨兰的肩膀,力道大得让墨兰吃痛。
“墨儿!你别听她胡说!”林噙霜的声音带着一种急切的尖锐,试图驱散女儿眼中的迷茫和恐惧,“她那是吓唬你的!她盛明兰一个黄毛丫头,空口白牙,有什么证据?谁会信她?!那守门的婆子,给点银子或者打发出去就能让她永远闭嘴!”
她见墨兰依旧垂着头不为所动,心中更急,俯下身,压低声音,语气充满了蛊惑:“我的儿,你想想,成大事者岂能拘泥于这些小节?眼下是我们最关键的时候!只要你能抓住梁晗的心,顺利嫁入永昌伯爵府,那就是泼天的富贵等着你!”
“到了那个时候,你就是尊贵的伯爵府大娘子,谁还敢拿今日这点小事来说嘴?谁还会在乎过程如何?你父亲、祖母,甚至那盛明兰,到时候都得仰仗你的鼻息!你现在心软,才是真的前功尽弃,才是真的要把我们娘俩逼上绝路啊!”
林噙霜的话语如同淬了蜜的毒药,试图再次点燃墨兰那颗被恐惧和疑虑浇熄的野心。
她描绘的前景是如此诱人,仿佛只要跨过眼前这道坎,就能抵达幸福的彼岸,过往的一切都可以被抹去。
然而,墨兰却只是缓缓地抬起头,泪痕未干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眼神空洞地望着急切辩解的林小娘。
明兰那些冰冷而清晰的话语,如同在她心里扎下了根,让她无法再像从前那样,毫无保留地相信阿娘的每一句话。
她看到了她眼中的疯狂和不顾一切,也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这条路一旦走下去,或许真的会如明兰所说,再无回头之日。
她没有点头,也没有反驳,只是那样沉默地看着林噙霜,仿佛透过她,看到了一个更加迷茫和不确定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