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三刻,当第一缕晨曦洒在贡院那对威严的石狮子上时,那两扇沉重的朱漆大门终于在万众期待中缓缓开启。
伴随着吱呀作响的开门声,等候在外的人群顿时骚动起来,各府家眷纷纷向前涌去,翘首以盼。空气中弥漫着紧张与期待,就连平日里最沉稳的老仆也忍不住踮起脚尖张望。
王若弗紧紧攥着手中的帕子,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她今日特意穿了件绛紫色缠枝莲纹的褙子,发间簪着盛纮前年送她的赤金步摇,此刻却全然顾不上仪态,只一个劲地往前挤。
“让让,都让让!”她焦急地唤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扇渐渐敞开的大门。
最先出来的是几个步履蹒跚的举子。九日的煎熬让他们面色憔悴,衣冠不整,有的甚至需要家仆搀扶才能行走。
这般景象让王若弗更加心焦,忍不住喃喃自语:“柏儿在里头也不知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
“母亲别急,二哥哥马上就出来了。”明兰轻声安抚,目光却不自觉地投向贡院深处。她知道,很快就能见到那个熟悉的身影了。
就在这时,如兰突然指着门口喊道:“出来了!二哥他们出来了!”
只见长柏稳步走出贡院。九日的科考似乎并未在他身上留下太多痕迹,除了眉宇间略显疲惫外,他依旧保持着往日的从容。衣裳整齐,发髻一丝不苟,就连步伐也依旧稳健。
他身后跟着的长枫就显得狼狈许多,脚步虚浮,眼圈发黑,连衣领都有些歪斜。
王若弗激动得差点落下泪来,忙不迭地迎上去:“我的儿,可算出来了!快让娘看看”
她拉着长柏上下打量,又看了一眼长枫,“都瘦了,都瘦了”
盛纮虽保持着官威,却也难掩关切之色。他上前拍了拍长柏的肩膀,语气中带着难得的温和:“辛苦了。”继而又转向长枫,见他神色萎靡,不由皱了皱眉。
长柏微微躬身:“让父亲母亲担心了。”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只是略带沙哑。
明兰站在母亲身侧,目光却不自觉地投向贡院门口。
就在这时,她看见齐衡缓步而出。与其他举子的疲惫不同,他依旧保持着翩翩风度,月白锦袍纤尘不染,唇边带着温和的笑意,仿佛刚刚结束的不是九日煎熬,而是一场寻常的诗会。阳光落在他身上,衬得他愈发俊朗出尘。
明兰望着他那如沐春风的笑容,心中不由一阵惋惜。这般风采卓绝的少年郎,本该金榜题名、春风得意,可惜命运弄人
她想起前世放榜之日,齐衡那难掩失落的神情,心头不禁一紧。
她的目光不经意间转向另一侧,正巧看见顾廷烨大步流星地走出贡院。
他依旧是那身玄色劲装,考篮随意挎在肩上,眉宇间带着几分不羁。这一眼,让明兰恍惚间想起了前世——
那个在战场上叱咤风云的顾侯爷,那个护她爱她的夫君,那个最终与她携手一生的男人
一时之间,前世的种种涌上心头。她想起顾廷烨在受伤时坚毅的眼神,想起他为她据理力争的身影,想起他们相守一生的点点滴滴
明兰不由得怔住了,目光久久停留在顾廷烨身上,连身边人的说话声都仿佛远去了。
恰在此时,顾廷烨若有所觉,转头朝盛家众人这边望来。他略一思忖,便整了整衣袍,朝盛纮和王若弗走来。
“盛伯父,盛大娘子。”顾廷烨恭敬地行了一礼,声音洪亮有力,“今日科考已毕,特来拜谢二位。这些年在盛家书塾求学,承蒙盛伯父指点,受益匪浅。无论此番结果如何,这份恩情,晚辈铭记于心。”
盛纮见他态度诚恳,不由欣慰点头:“顾二郎客气了。你天资聪颖,又肯用功,将来必成大器。”他打量着顾廷烨,见他虽衣衫朴素,却难掩英气,心中暗暗称奇。
王若弗也笑道:“顾二公子说得是,科考虽重要,但也不是唯一的出路。”说着又想起什么,“对了,前些日子多亏你帮着我们查明那些谣言”
顾廷烨微微一笑,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明兰:“大娘子言重了,不过是举手之劳。”
他的视线在明兰脸上停留了一瞬,带着几分探究,“六姑娘近来可好?方才见姑娘似乎有话要说?”
明兰这才回过神来,忙垂首道:“顾二哥多虑了,只是见你神采奕奕,不似其他举子那般疲惫,觉得有些惊奇罢了。”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心中却仍因方才的失神而悸动。
顾廷烨朗声一笑,那笑声在喧嚣的人群中格外清亮:“考场九日,不过是换个地方睡觉罢了,何来疲惫之说?”
这话说得狂妄,却引得盛纮不由多看了他几眼。长柏也较为嫌弃地打量着顾廷烨。
不远处的齐衡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他原本带着温和笑意的唇角渐渐抿紧,眉头微蹙。
隔着人群,他清楚地看见顾廷烨与盛家相谈甚欢,更注意到明兰方才看顾廷烨时那异样的神情。
那眼神中带着说不清的复杂情绪,不似寻常的打量,倒像是故人重逢时的怔忡。
这个认知让齐衡心头一紧。
更让他不解的是,这一世的顾廷烨为何会与盛家走得这般近?按照前世的记忆,此时的顾廷烨应该还深陷在与曼娘的纠葛中,与盛家并无太多往来才对。
为何会有这般变化?莫非这一世的发展,已经与前世不同?
这个念头让齐衡心中泛起一丝不安。他本想上前,却见平宁郡主已经示意他该离开了。
临上马车前,他忍不住又回头望了一眼,正看见明兰微微垂首与顾廷烨说话的模样。阳光洒在少女纤细的脖颈上,衬得她肌肤如玉,而那低眉浅笑的神情,竟让他心头莫名一紧。
“元若,该回去了。”平宁郡主的声音从马车内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齐衡最后深深望了明兰一眼,这才转身上车。车帘落下时,他听见顾廷烨爽朗的笑声隐约传来,那笑声让他没来由地感到一阵烦闷。
回府的马车上,明兰默默回想着方才的情景。齐衡那若有所思的目光,顾廷烨突如其来的搭话这一世的轨迹,似乎正在悄然改变。
她轻轻掀开车帘,望向窗外。贡院街的人群渐渐散去,各府车马陆续离开。齐国公府的马车早已不见踪影,只余下零星几个还在等待的家仆。
看来这一世,终究是与前世不同了。
明兰轻轻叹了口气,心中五味杂陈。她既为这一世的新变数感到不安,又隐隐期待着或许真能改变些什么。
只是不知,这命运的齿轮将会转向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