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考之期愈近，汴京城内外的寺庙香火便愈发鼎盛。王若弗心中记挂长柏、长枫的前程，早早便与老太太商议了，择了个黄道吉日，带着家中女眷前往大相国寺进香祈福。
这日天气晴好，盛家女眷们乘坐几辆青帷马车，缓缓驶向寺庙。老太太与明兰同乘一车，王若弗带着如兰、墨兰乘坐后面一辆。因是来祈福，众人都穿着得体却不显过于华丽的衣裳，颜色也多是素净雅致。
大相国寺内，古木参天，梵音袅袅，庄严肃穆的气氛让人不自觉便收敛了心神。
王若弗领着女儿们，在佛像前虔诚跪拜，口中念念有词，无非是祈求佛祖保佑长柏高中，光耀门楣。如兰也跟着母亲磕头，神情认真；墨兰虽也跪拜，眼神却有些飘忽，不知在想些什么。
明兰跪拜结束后，便扶着祖母在一旁静静等候。她看着香烟缭绕中宝相庄严的佛像，心中却是一片澄澈。
她信命，更信事在人为。兄长的前程，终究要靠他们自己的才学去搏，佛祖若能保佑他们心神安定、发挥所长，便是极好的了。
待王若弗这边祈愿完毕，一行人便由知客僧引着，往安排好的厢房去歇息用些斋饭。
刚行至庭院中，却见另一行人从对面的廊下转出，衣着华贵，气度不凡，为首的正是平宁郡主。
两拨人在这佛门清净地不期而遇，气氛瞬间有了一丝微妙的凝滞。
王若弗脸上的笑容僵了僵，随即迅速调整过来，上前几步，微微颔首：“郡主娘娘安好。”
平宁郡主目光扫过盛家众人，在看到被明兰搀扶着的盛老太太时，随即露出得体笑容，主动向前两步，对着盛老太太微微颔首致意：“老太太安好。许久不见，您老人家精神还是这般矍铄。”
老太太神色不变，从容地回以半礼，声音平和：“劳郡主挂念，老身一切都好。”
见祖母与郡主见过礼，如兰、墨兰、明兰这才齐齐敛衽行礼，动作优雅规矩：“参见郡主娘娘。”
她虚扶了一下王若弗，语气还算温和：“盛夫人不必多礼，诸位姑娘也请起。”她的目光在盛家三位姑娘身上扫过，最终，那视线若有若无地在明兰身上停留了一瞬，才缓缓移开。
“真是巧了，没想到在此处遇到郡主。”王若弗笑着寒暄，心里却有些打鼓。因着齐衡与明兰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牵扯，她面对平宁郡主时，总有些不自在。
平宁郡主微微一笑，仪态万千：“是啊，今日天气好，便来寺里上炷香，求个心安。”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王若弗，语气带着几分了然的试探，“盛夫人今日前来，想必也是为了府上两位哥儿的科考吧？”
王若弗连忙点头：“正是，正是。犬子不才，即将下场，我这做母亲的，也只能来求佛祖保佑他们一切顺利了。”
她说着，又顺势问道，“听闻小公爷今年也要下场，郡主娘娘定然也是为此而来吧？”
提到齐衡，平宁郡主的笑容里多了几分真切的骄傲与期盼：“元若那孩子，近来倒是肯用功，闭门苦读，只盼着他能不负所学。”她语气谦逊，但那“肯用功”和“不负所学”几个字，已然透露出对儿子才学的极度自信。
“小公爷天资聪颖，又勤奋刻苦，此次定然高中魁首！”王若弗连忙奉承道。这话倒也不全是虚言，齐衡的才名，汴京城内谁人不知。
平宁郡主显然很受用，嘴角的笑意深了些，目光再次状似无意地扫过安静站在祖母身边的明兰，语气放缓了些，带着几分长辈的关切：“说起来，盛六姑娘瞧着气色倒好，愈发沉静稳重了。前些时日京城里那些不着调的风言风语，没扰了姑娘的清静吧？”
这话问得颇有深意。明兰心中一动，面上却不露分毫，只微微垂下眼帘，恭敬地答道：“劳郡主娘娘挂心，明兰一切安好。家中祖母、父亲母亲爱护，至于那些风言风语，早已如过眼云烟，明兰不敢萦怀。”
她的回答不卑不亢，既点明了自家长辈的庇护，又表明了不在意外界流言的态度，分寸拿捏得极好。
平宁郡主看着她低眉顺眼、言辞得体的模样，心中亦是复杂。
这盛六丫头，确实不像她生母那般浅薄张扬，这份沉静气度，倒有几分她祖母的风范。
只可惜……出身是硬伤。
她心中那点因儿子绝食而产生的细微动摇，在看到明兰本人后，又迅速被门第之见压了下去。这样的姑娘，做个贵妾或许够格，但要做她齐国公府独子夫人，终究是差了些。
老太太适时地开口，声音平和：“劳郡主记挂孩子们。小孩子家，经历些风雨未必是坏事，懂得守拙藏锋，方能行稳致远。”
她这话，既接了郡主的话头，又隐隐点明了自家孙女并非怯懦，只是懂得韬光养晦。
平宁郡主是何等人物，自然听出了话中之意，她笑了笑，不再纠缠于此，转而与王若弗又闲聊了几句科考的闲话，便道：“时辰不早，就不打扰盛夫人和老太太歇息了，我们还要去前殿再添些香油。”
“郡主请便。”王若弗和老太太连忙道。
两家人客气地告别，各自朝着不同的方向走去。
走出几步，平宁郡主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只见盛家女眷簇拥着老太太缓缓前行，那个穿着淡青色素面衣裙的六姑娘，正微微侧头听着祖母说话，侧脸线条柔美，神情恬淡安然。
郡主心中莫名地掠过一丝极淡的异样。
这盛明兰，似乎与她印象中，或者说与儿子口中描述的那个灵动少女，有些微的不同。具体哪里不同，她又说不上来，只觉得那女孩身上，有一种超乎年龄的沉静，仿佛一池深水，表面波澜不惊，内里却难以窥测。
“郡主，怎么了？”身边的贴身嬷嬷轻声问道。
平宁郡主收回目光，摇了摇头，恢复了一贯的雍容华贵：“没什么，走吧。”
她将心底那丝莫名的情绪压下，无论如何，元若的前程和婚事，都绝不能有丝毫行差踏错。这盛六姑娘，再特别，也越不过齐国公府的门楣去。
而盛家这边，直到平宁郡主一行人走远了，王若弗才悄悄松了口气，拍了拍胸口，低声道：“可算是走了，方才我这心都提到嗓子眼了。”
如兰凑过来，小声嘀咕：“母亲，郡主娘娘看着可真气派，不过……好像也没那么难相处？”
明兰却只是扶着祖母的胳膊，神色如常。方才那短暂的交锋，她看得分明。平宁郡主那看似关切实则审视的目光，祖母不软不硬的回护，都清晰地传递着彼此的态度。
前路，依旧漫长。她抬眼望向寺庙飞檐外的湛蓝天空，心中一片平静。该来的总会来，而她只需走好自己的路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