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场春雨过后，盛府花园里的花草愈发葱茏。
林栖阁内，林噙霜对镜理妆，仔细描画着柳叶眉。镜中的女子虽已年过三十，却依然风姿绰约，尤其是一双含情目，流转间自带三分凄楚。
墨兰站在母亲身后，看着镜中依旧美丽的娘亲，忍不住道：“阿娘何必这般委屈自己？爹爹这些日子都不来林栖阁，分明是还在生气。”
林噙霜放下眉笔，转身拉住女儿的手，柔声道：“傻孩子，这后宅之中，女人的眼泪就是最锋利的武器。”
“你爹爹心软，这些日子不来，不过是碍着面子。咱们总要给他一个台阶下。”
她说着，取过妆台上一个精致的瓷瓶，从中倒出些许透明的脂膏，轻轻涂抹在眼下。
不过片刻，那双美目便泛起了微微的红晕，更添几分楚楚可怜。
“周娘子，”林噙霜唤来心腹妈妈。
“你去前院书房，就说……就说四姑娘这些日子抄书抄得手都肿了，夜里还发着低热，却不肯声张，只怕耽误了功课。”
周妈妈会意，连忙应声而去。
墨兰不解：“阿娘，为何要说我病了？”
林噙霜微微一笑：“你爹爹最是心疼你，若是听说你病了，他必定会来看望。只要他踏进林栖阁的门，阿娘自有办法让他心软。”
果然，不过半个时辰，盛纮便匆匆赶来。
一进门，就见墨兰伏在书案前，右手执笔，左手却微微发抖，额上还覆着一块湿帕子。
“这是怎么了？”盛纮快步上前，关切地问道。
林噙霜连忙起身行礼，眼角还带着未干的泪痕：“主君怎么来了？都是妾身不好，没有照顾好墨儿。这孩子性子倔，前两日就有些发热，却非要坚持抄书，说是要谨记爹爹的教诲……”
她说着，声音哽咽，拿起帕子轻轻拭泪。
盛纮看向书案，只见上面整整齐齐地摆着十几张抄写好的《女诫》，字迹工整，可见是下了苦功的。再看墨兰，小脸确实有些苍白，不由心下一软。
“既是不舒服，就该好生歇着，何必逞强？”盛纮语气缓和了许多。
墨兰抬起头，眼中含泪：“墨儿不敢。父亲让墨儿闭门思过，墨儿日夜反省，深知那日在马球会上言行失当，给盛家丢了脸面。”
“这些日子抄写《女诫》，更是明白了许多道理。墨儿…墨儿知错了。”
这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盛紘不由动容。他原本就不是心硬之人，这些日子不见林栖阁母女，心里也时常挂念。
林噙霜见状，知道时机已到，便柔声道：“主君且坐，妾身去沏茶。”
说着，她亲自去取茶具，步履轻盈，腰肢柔软，一如当年盛纮初见她时的模样。
盛纮看着她窈窕的背影，不由想起多年前在扬州时的往事。
那时他还是个不得志的庶子，是林噙霜不离不弃地陪伴在他身边。
“霜儿，”盛纮忽然开口，“这些日子，委屈你了。”
林噙霜沏茶的手微微一颤，回头时眼中已盈满泪水：“主君说的这是哪里话，原是妾身没有教好墨儿，让主君为难了。”
“这些日子，妾身也是日夜反省，深知自己不该总是提及嫡庶之别，惹得大娘子不快……”
她将茶盏轻轻放在盛纮面前，跪坐在他脚边，仰起脸来。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泪光点点，更显娇柔。
“妾身出身不高，能得主君垂怜，已是天大的福分。原不该有什么非分之想，只是……只是看着墨儿，就想起当年的自己。”
她声音哽咽，“妾身是怕啊，怕墨儿因为庶出的身份，将来……”
她没有说下去，但盛纮已经明白她的意思。他伸手将林噙霜扶起，叹道：“墨儿是我的女儿，我自然不会亏待她。”
“纮郎……”林噙霜顺势依偎在盛紘怀中，轻声抽泣起来。
这时，墨兰也走过来，跪在父亲面前：“父亲，墨儿真的知错了。这些日子，女儿想明白了很多事。六妹妹说得对，嫡庶本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品行修养。”
“女儿日后定会谨言慎行，不再给盛家丢脸。”
盛纮看着跪在面前的女儿，又看看怀中梨花带雨的林噙霜，最后一点怒气也烟消云散了。
“好了，都起来吧。”
他扶起墨兰，“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既然你已经认识到错误，那禁足就从今日起解了吧。”
林噙霜心中大喜，面上却依然保持着凄楚的神情：“多谢主君宽宏大量。只是……大娘子那里……”
盛纮摆摆手：“她那里我自会去说。你们日后谨守本分，她也不会为难你们。”
这一晚，盛纮留在了林栖阁。
消息很快传遍了盛府。葳蕤轩内，王若弗气得摔碎了一个茶盏。
“这个狐媚子！就知道装可怜博同情！”
她怒道，“这才几天工夫，就又让她得逞了！”
刘妈妈连忙劝道：“大娘子息怒。林小娘毕竟是老爷心尖上的人，这些年不都是如此吗？您若是动怒，反倒显得您小气了。”
王若弗冷哼一声：“我自然知道。只是可怜明儿那孩子，当日费尽心思才让官人看清那对母女的真面目，这才几日工夫，就前功尽弃了。”
而此时暮苍斋内，明兰正静静地绣着花。小桃急匆匆地进来，将林栖阁的消息告诉她。
明兰手中的针线顿了顿，随即又继续绣起来，神色平静无波。
“姑娘，您不生气吗？”小桃不解地问。
明兰淡淡一笑：“有什么好生气的？这本就在意料之中。”
她太了解林噙霜的手段，也太清楚父亲的性子。这一局，她从来没指望能一劳永逸。
后宅之中的斗争，从来都是这样反反复复，今日你占上风，明日我得势。
“那……咱们就这么算了？”小桃还是有些不服气。
明兰放下绣绷，走到窗前。夜色中的盛府一片宁静，唯有林栖阁的方向还亮着灯火。
“来日方长。”她轻声道。
“重要的是，经过这次的事，父亲心中自有了一杆秤。林小娘再得宠，有些事，父亲也不会再像从前那般偏听偏信了。”
她转身看向小桃，目光清明：“这后宅之中，笑到最后的，未必是叫得最响的那个。”
小桃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明兰重新拿起绣绷，一针一线地绣起来。烛光下，她的侧脸沉静如水，仿佛一切纷扰都与她无关。
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一局，她看似输了，实则赢了。因为她已经在父亲心中种下了一颗种子——
一颗明辨是非的种子。
而这颗种子，终有一天会生根发芽。
夜深了，林栖阁的欢笑声渐渐沉寂。明兰吹熄烛火，在黑暗中静静思索着。
这盘棋，还远远没有下完。而她，有的是耐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