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摇曳，将林栖阁正厅照得亮如白昼，却照不透其间涌动的暗潮。
盛纮端坐主位，面沉如水；王若弗立在右侧，唇角紧抿；林噙霜与墨兰跪在当中，鬓发散乱，哭得凄凄惨惨。
空气凝滞得仿佛一触即碎。
恰在此时，帘栊轻响，一道清丽身影端着一个黑漆螺钿托盘，步履从容地走了进来。
正是明兰。
托盘上两盏雨前龙井茶汤清亮，热气袅袅，氤氲开淡淡茶香。
她穿着一身淡青色素面襦裙，乌黑的发髻上只簪了一朵新摘的白色茉莉，通身上下再无多余饰物，却越发衬得她肤光胜雪，眉眼沉静如画。
她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婉浅笑，仿佛全然未曾察觉这屋内几乎凝成实质的紧张与对峙。
“父亲，母亲，”她声音柔和，如同清泉滴落玉石，“女儿听闻您二位都在这里，想着夜深露重，恐生寒凉，便特意沏了热茶过来，给父亲母亲暖暖身子，也消消气。”
她步履轻盈，先稳稳地将一盏茶奉至盛紘手边的紫檀小几上，动作恭敬而不失优雅，随即又端了一盏给王若弗。
盛纮见明兰此刻到来，言行举止又这般孝顺体贴，心头的怒火不觉消散了几分，脸色稍霁，语气也缓和下来：“你怎么也过来了？这里乱糟糟的，没你的事。”
明兰浅浅一笑，目光平静地扫过跪在地上、犹自低声啜泣的林噙霜与墨兰，语气温良依旧：
“女儿听闻父亲因今日马球会的事动了怒，心中实在不安。想着骨肉至亲，或许其中有些许误会也未可知。若只因些许小事，伤了家中和气，便真是不美了。”
她言语恳切，字字句句都透着对家族和睦的关切。
林噙霜正愁找不到转圜的台阶，见明兰开口，立刻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也顾不得姿态，抬起泪眼婆娑的脸，哀声哭求道：
“六姑娘…六姑娘你来得正好！你向来是最明事理、最宽厚不过的，快…快帮你四姐姐向你父亲求求情…她年纪小，不懂事，她是知道错了的…求你父亲宽恕她这一回吧…”
她一边说，一边作势要向明兰叩首，将一副无助庶母的姿态做得十足。
明兰却微微侧身，不着痕迹地避开了她这看似卑微实则逼迫的大礼，语气依旧温和，却透着一股清晰的疏离：“林小娘快请起，真是折煞明兰了。父亲向来公正明理，赏罚自有决断，何须女儿多嘴求情？”
她转向盛纮，语气恳切端正：“父亲，今日马球会上，四姐姐或许确有言行不够谨慎之处。但女儿以为，这归根结底，并非嫡庶之别，而是我们盛家所有姑娘都应恪守的礼数规矩。”
“这不仅是为盛家声誉，更是女子立身处世的修养。四姐姐若真有不当，日后多加教导便是。何必提及嫡庶？难道庶出姑娘便可不守礼了？这话传出去，才是真正于家族声誉有损。”
这番话点明错误实质在于“失礼”，化解了“嫡庶”指控，滴水不漏。
盛纮听得连连点头。
明兰又劝王若弗：“母亲消消气。您一心为了盛家声誉，父亲心里明白。父亲处事周全，定会公正处置。”
王若弗被女儿温言一劝，冷哼一声，不再言语，端起茶呷了一口。
林噙霜跪在地上，听着明兰将她所有狡辩之词堵回，心中恨得滴血。
这小贱人，心思深沉歹毒！
她猛地抬头，目光锐利看向明兰，语气质问挑衅：
“六姑娘！你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只是我竟不知，何时我们林栖阁的事，轮到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来指手画脚了？！”
“你深夜跑到我院里，对着长辈的事这般评头论足，难不成如今这盛家，已是你六姑娘在当家做主了不成？！”
这话刁钻恶毒，直接将明兰劝解定性为“僭越”和“不敬长辈”。
盛纮闻言，眉头果然皱起。
他虽觉明兰的话在理，但林噙霜这话，也确实戳中了他对“规矩”“辈分”的敏感。
他脸色一沉，看向明兰的目光带上了审视。
明兰却不见慌乱。她迎着林噙霜怨毒目光，神色平静，微微福礼，不卑不亢开口：
“林小娘言重了，明兰万万不敢。明兰前来，一则是忧心父亲母亲动气伤身，奉茶劝慰乃是女儿本分；”
“二则，身为盛家女儿，维护家族清誉，亦是分内之事。眼见因些许误会，致使父母争执，姐妹受责，家宅不宁，明兰心中焦虑，才忍不住多言。”
“若言语有冒犯，请您海涵。实因明兰深知，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四姐姐若名声有瑕，我们其他姐妹，又如何能独善其身？”
她这番话滴水不漏，解释了初衷是孝心与家族利益，点出姐妹一体荣辱与共，化解了“僭越”指控，反显得林噙霜心胸狭窄。
盛纮听到“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心头一震，再看明兰坦荡眼神，对比林噙霜狰狞神色，心中天平彻底倾斜。
他深吸一口气，沉声道：
“够了！明儿说得句句在理！她这是懂事，顾全大局！你身为长辈，不知反省己过，反而攀咬小辈，成何体统！”
林噙霜被呵斥得脸色煞白，悻悻低头，心中恨意疯长。
明兰温声道：“父亲，林小娘想必一时情急。既然四姐姐已知错，还望能从轻发落，让她静思己过，日后谨言慎行。”
盛纮见明兰识大体还主动求情，心中欣慰，顺水推舟：“既然明儿为你求情，这次从轻发落。墨兰，闭门思过半月，将《女诫》、《女论语》各抄写五遍，细细体会！再敢有下次，定不轻饶！”
话音刚落，盛纮便欲拂袖离开。
刚踏至门口，又猛然间想起什么似的，回过头指着还跪坐在地上的墨兰，呵斥道：“好好跟你妹妹学学！”
林噙霜知大势已去，慌忙拉着墨兰叩头：“是…多谢主君开恩！妾身（女儿）谨记教训。”
明兰浅浅一笑，垂下眼帘，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清冷光芒。
她知道，上一世，王若弗因林栖阁这样的手段，吃过不少暗亏。这一世既做了她的女儿，自然不会眼看着自己的母亲任人摆布。
这一次，总算未让林栖阁再次凭借眼泪狡辩占得上风。
她轻轻退后，姿态柔顺立于王若弗身侧，仿佛一朵无意闯入风暴、悄然隐去的解语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