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渐浓，盛府书房内烛火通明。
盛紘端坐在紫檀木书案后，面色凝重地翻阅着手中的文书。
明兰安静地站在书案前，垂眸等待着父亲的训话，眼角余光瞥见书案上那方端砚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今日马球会上的事，我都听说了。
盛紘终于放下文书，目光锐利地看向明兰，你与齐衡在场上配合默契，引得众人称赞，这本是好事。
明兰微微福身，裙裾轻拂：女儿谨记父亲平日教诲，不敢给盛家丢脸。
但是，盛紘话锋一转，语气严厉起来，你可知道现在外面都在传什么？说盛家六姑娘刻意接近小公爷，想要攀附齐国公府的高枝！”
“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与外男交往过密，这要是传出去，你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书房内烛火跳动，在明兰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她抬起头，目光清澈地迎上父亲的视线：父亲明鉴，女儿与小公爷不过是寻常往来，从未有过逾矩之举。
寻常往来？
盛紘冷哼一声，马球会上众目睽睽，你们二人相谈甚欢，这也是寻常往来？明兰，你可是盛家嫡女，更该谨言慎行！
明兰不慌不忙，缓缓跪下行礼，姿态优雅从容：父亲教训的是。但女儿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父亲可曾想过，为何今日马球会上，唯独女儿与小公爷的往来引人注目？
明兰抬起头，目光坦然，四姐姐与永昌侯府公子相谈甚欢，五姐姐与靖海侯府三小姐亲密无间，为何无人非议？
盛紘微微一怔，眉头蹙得更紧：你这是什么意思？
因为齐国公府门第太高。
明兰声音平静，所以女儿与小公爷的寻常往来，在旁人眼中就成了别有用心。但父亲细想，若是女儿今日对小公爷避之唯恐不及，难道就不会引人非议了吗？
烛光下，明兰的容颜显得格外沉静：旁人只会说，盛家六姑娘自知身份低微，不敢高攀齐国公府。届时损害的，还是我们盛家的颜面。
盛紘沉默片刻，神色稍霁：即便如此，你也该懂得避嫌。
女儿明白。
明兰轻声应道，父亲可知，今日马球会上，永昌伯爵府的吴大娘子对女儿颇为赏识？
盛紘挑眉：
吴大娘子赏识的，不仅是女儿的骑术，更是女儿待人接物的分寸。
明兰从容道来，女儿与小公爷交谈时，始终保持着得体的距离，在场众多夫人都可作证。若是女儿刻意回避，反倒显得小家子气。”
“父亲试想，若是盛家女儿连与公侯子弟说句话都要畏首畏尾，旁人会如何看待我们盛家？
她稍稍前倾身子，语气恳切：父亲，咱们盛家如今虽在京城立足，但根基尚浅。女儿今日与各府公子小姐往来，展现的是盛家儿女的教养与气度。这难道不是父亲一直期望的吗？”
“女儿深知父亲为盛家前程操劳，故而处处以盛家声誉为先。今日与小公爷的往来，女儿自问无愧于心。
盛紘若有所思地抚着胡须，书案上的烛火在他脸上跳跃。他不得不承认，明兰这番话确实在理。
再者，明兰继续道，声音轻柔却字字清晰，今日马球会上，女儿发现四姐姐的举止才真正值得担忧。
盛紘顿时警觉：墨儿怎么了？
明兰斟酌着词句：四姐姐今日与各府小姐往来时，言语间多有比较之意。特别是与永昌侯府二小姐交谈时，多次提及自己的衣饰如何名贵，又暗示二小姐的穿戴不如她。女儿担心，这般行事，反倒会让人看轻了盛家。
还有，明兰继续道，四姐姐在与平宁郡主见礼时，姿态也过于热络了些。女儿冷眼瞧着，郡主的反应颇为冷淡。
这番话更是说到了盛紘的心坎上。他向来以清流自居，最讨厌攀附权贵的行径。
你观察得倒仔细。盛紘微微颔首。
她抬起眼帘，目光真诚：女儿深知父亲最重家风，故而处处留意。四姐姐这般行事，若是传了出去，恐怕才会真正损害盛家的声誉。
书房内陷入沉寂，只听得见烛火噼啪作响。
烛光下，盛紘仔细端详着这个女儿。
她站在那里，身姿挺拔，目光清澈，自有一股不容忽视的气度。
这一刻，盛紘忽然意识到，这个女儿或许比他想象中还要出色。
你说得对。
盛紘终于露出今日第一个真心的笑容，是为父太过谨慎了。盛家的女儿，原该有这份气度。不过，
他又正色道，与小公爷往来还是要把握分寸。齐国公府的门第毕竟不同寻常。
女儿明白。明兰恭敬应道。
盛紘颔首，眼中露出赞许之色：至于今日吴大娘子对你颇为赏识，这是个好消息。永昌伯爵府在京城人脉颇广，若能得她青眼，对盛家也是好事。
明兰浅浅一笑，并未多言其他。
行了。盛紘满意地点头，你且回去歇着吧。今日之事，为父心中有数了。
明兰恭敬行礼告退，转身时裙裾划出一道优雅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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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书房，夜风微凉，她轻轻舒了口气。
这一关，总算是过去了。
走在回廊上，明兰望着廊下摇曳的灯笼，心中思绪万千。
她知道，在这京城之中，盛家要想真正立足，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远处传来更鼓声。
明兰抬头望了望天上的明月，唇角泛起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
若是前世遇到今日这般境况，不过是低眉顺眼地听着便是。而如今，她不再是前世的明兰，也无需再忍气吞声。
回到暮苍斋，明兰才在临窗的榻上坐下，小桃便轻手轻脚地走上前来，低声问道：姑娘，奔波了一日，可要现在备水沐浴安置？
明兰却没有立即回答。她微微侧首，目光穿过半开的窗棂，望向林栖阁方向。
但见那边灯火通明，人影晃动，隐约还能听见些许动静。
她唇角泛起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那笑意里带着几分了然，几分预料之中的从容。
先不急。
她收回目光，声音平静无波，只怕今晚，还有的闹呢。
小桃似懂非懂，却还是乖巧地应了声：
丹橘正在一旁整理妆奁，闻言忍不住抬头看了眼明兰，见她神色淡然，便也不再多问，只默默地将一盏新沏的茶放在她手边。
暮苍斋内烛火轻摇，安宁静好。
窗外月色朦胧，树影婆娑，与远处林栖阁隐约传来的喧嚣形成了鲜明对比。
明兰端起茶盏，轻轻吹开浮叶，氤氲的水汽模糊了她沉静的眉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