厅内的死寂，仿佛能吞噬掉所有人的呼吸。
盛紘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又一点点涨红。他为官多年，自诩精明，岂会听不出明兰话中的深意？
这已不是在评论姐妹争执，这是在直指他治家不严、纵容妾室庶女挑战嫡女权威的根本问题！
他下意识地就想斥责明兰“胡言乱语”，可目光触及女儿那双清澈见底、毫无畏惧的眼睛，以及旁边孔嬷嬷那若有所思的神情，到嘴边的呵斥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不能在此刻失态，尤其是在孔嬷嬷面前。
王若弗先是懵了一下，她没想那么深，只觉得小女儿这话说得……好生厉害！竟把官人和林栖阁那起子人都堵得说不出话来！
她心头一阵快意，再看明兰，只觉得这女儿平日里不声不响，关键时刻竟有这般胆识和见识，真真是给她长脸！
她忍不住挺直了腰板，看向林栖阁那边的目光也带上了几分扬眉吐气的意味。
墨兰和周雪娘的脸色已是惨白。
明兰的话像一把软刀子，没指名道姓，却刀刀都割在林栖阁的命门上。
她们想辩解，却无从开口，那种被无形力量扼住喉咙的感觉，让她们浑身发冷。
孔嬷嬷的目光在众人脸上巡梭一圈，最后定格在明兰身上，良久，她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六姑娘，你年纪不大，见识却不凡。你可知，你这番话，或许会给自己招来嫉恨？”
明兰再次福了一福，语气恭顺却坚定：
“回嬷嬷的话，明兰只知道，若为了一家和睦，有些话即便不中听，也该有人说出来。明兰身为盛家一份子，眼见家宅不宁，心中焦虑，若有不当之处，还请嬷嬷和父亲母亲责罚。”
她将姿态放得极低，却把“家宅不宁”的责任，巧妙地引向了该承担的人。
孔嬷嬷眼底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精光。好个以退为进！这盛家六姑娘，不仅胆识过人，心思更是缜密。
她不再看明兰，转而面向盛紘和王若弗，沉声道：“盛大人，大娘子。六姑娘的话，虽则尖锐，却也不无道理。惩戒易，立规矩难。今日之事，老身看，不如这样：四姑娘、五姑娘口角争执，各罚抄《女则》十遍，静思己过。至于六姑娘……”
她顿了顿，看向明兰，“你虽出言有因，但顶撞长辈，议论家事，亦是有错。便罚你抄写《孝经》五遍，细细体会‘几谏’之道，即子女对父母劝谏时，需态度微婉，见志不从，又敬不违。你可能心服？”
这惩罚，明显是高高举起，轻轻落下。抄写《孝经》，更像是点拨和提醒。
明兰立刻躬身：“女儿心服，谢嬷嬷教诲。”
孔嬷嬷点点头，对盛紘道：“盛大人，后宅之事，老身不便多言。只是，规矩立了，便需人人遵守，方能长久。望大人三思。”
这话，已是说得相当明白了。
盛紘脸上火辣辣的，连连称是。
一场风波看似平息，但每个人都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课后，如兰磨蹭到明兰身边，小声说：六妹妹，今日多谢你。
她顿了顿，有些别扭地补充，你方才说得很好。
这是她第一次真心觉得这个六妹妹似乎不错。
明兰微笑：五姐姐客气了，我们本是姐妹。
而另一边，墨兰一回到林栖阁就扑进林噙霜怀里，哭得梨花带雨：娘！明兰那小贱人如今会咬人了！当着爹爹和孔嬷嬷的面，就差没直接指着我们的鼻子骂！
林噙霜抚着女儿的后背，眼神阴鸷：我都听说了。没想到这六姑娘平日里不声不响，竟是个深藏不露的。
她分明是要把我们往死里逼！
墨兰抬起泪眼，阿娘，我们该怎么办？
林噙霜冷笑：急什么？来日方长。她今日出了风头，却也树了敌。在这后宅里，太过锋芒毕露未必是好事。
孔嬷嬷在盛家又留了一日，特意去寿安堂拜见盛老太太。
老太太，您这位孙女，了不得。
孔嬷嬷由衷叹道。
老太太捻着佛珠：嬷嬷过奖了，小孩子家胡乱说话罢了。
非也。孔嬷嬷摇头，六姑娘绝非池中之物。那份见识、胆魄，还有那份沉静，绝非寻常闺阁女子能有。盛家将来或许要仰仗这位姑娘了。
老太太眼中精光一闪，并未接话，只是道：“还要多谢你此番费心教导。”
送走孔嬷嬷后，盛家表面恢复了平静，但内里的波澜却才开始荡漾。
盛紘独自在书房坐了很久，第一次开始认真审视后宅的格局和林噙霜母女平日里的言行。
这些年，他何尝不知林噙霜母女的小动作？只是碍于情面，也因王若弗性子急躁，常常让他觉得心烦，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如今被明兰这般直白地捅破，他不得不重新审视后宅的格局。
这日傍晚，他用过膳后，罕见地没有去林栖阁，而是留在王若弗的正房用茶。
明儿近日似乎懂事了不少。盛紘斟酌着开口。
王若弗立即眉开眼笑：可不是吗？孔嬷嬷都夸她见识不凡呢！要我说，咱们明儿本就是嫡出的姑娘，合该有这样的气度！
盛紘轻咳一声，岔开话题：听说前几日，长枫在学堂里又与人起了争执？
还不是林栖阁那边惯的！王若弗立即抱怨起来，一个庶子，整日里心比天高，也不知跟谁学的！
若是往常，盛紘定要斥责她心胸狭窄，但今日，他却只是沉默地抿了口茶。
而此时暮苍斋内，明兰正坐在窗下习字。
丫鬟丹橘轻手轻脚地进来添茶，低声道：姑娘，方才听说，主君今晚歇在葳蕤轩了。
明兰笔尖微顿，随即继续运笔，淡淡道：知道了。
这一切，都在她的预料之中。
那日她敢在堂上直言，便是算准了时机。孔嬷嬷在场，父亲碍于颜面不敢发作；而点破根源，则是在父亲心里埋下一颗种子。
如今，这颗种子已经开始发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