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陡然停下,车轮深深陷入积雪之中。
薛淮抬眼望向温照,与此同时,脑海中浮现出另一种可能——阿一并非请辞回乡。
他是要为好兄弟阿二报仇,孤身冒险去刺杀耶律隼。
两人这般动静,自然使得整个使团队伍都停了下来。
“为何掉头?”苏慕白勒住马,回到车厢旁,玄色大氅沾染着雪花,眼眸中满是疑惑。
“阿一要去杀耶律隼,此去必定有去无回。”薛淮掀开帘子,跳下马车,声音冷得仿佛结了霜:“我去追阿一。”
“我与你一同前去。”温照紧随其后,跃下马车。
苏慕白眉梢一紧,还没来得及开口,崔无恙已翻身下马,声音沉稳而坚定:“耶律隼此时应该在大定府,使团可以途经大定府。”
“我先遣派密探快马先行,查探阿一行踪,一旦有消息即刻回报。
你二人勿需冒险独行,若贸然行动,只会打草惊蛇,反害了阿一性命。”
崔无恙语落,已有两名五官平平的密探策马疾驰而去,隐入风雪深处。
风雪愈发密集,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薛淮伫立在车旁,指尖紧紧攥成拳头,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我真蠢,竟信了阿一的鬼话!”
气氛顿时变得沉闷起来,唯有沉默在风雪中悄然蔓延。
“这说明辽国这个地方,它克你!”温照半开玩笑地安慰着自责的薛淮。
薛淮轻笑一声,然而眉眼间却没有半分笑意,“倘若真的克我,倒也不错,至少不必连累身边的人。”
车队再次出发,此次前行速度快上了许多,马蹄翻飞,踏碎积雪。
梅利号20防震措施做的极为扎实,纵使风雪颠簸,车厢内仍保持平稳。
大定府,耶律隼正在城中校场阅兵,铁甲列阵,寒光映雪。
风卷旌旗,战马嘶鸣,一派肃杀之气。
阿一混在戍卒之中,低垂着头,手已悄然按在腰间匕首之上。
他今日穿的是辽军皮甲,面容被风霜遮掩,目光却如刀锋般锁定高台上的身影。
只要靠近十步之内,便可动手。
可他也清楚,自己一旦出手,绝无生还之理。
但阿二不能白死,他宁以一身血,祭兄弟情义。
雪花落在刀柄上,融成细水,顺着指缝滑落,仿佛无声的倒计时。
一步,两步……
阿一缓缓抬起脚,踩在结冰的石阶上,马上踏出第九步时,有人察觉出他的不对劲来。
一名校尉忽然侧目,厉声喝问:“那边士卒,为何不随列操演?”
阿一猛然抬头,目光如电,手中匕首已然出鞘半寸。
“有刺客!”
辽卫立即进入戒备状态,阿一咬牙只得奋起向只有几步之遥,却犹如天堑一样遥远的耶律隼。
“啊——”阿一怒吼一声,匕首脱手掷出,直取耶律隼咽喉。
然而被层层弯刀挡下,寒光迸溅,匕首坠地。
耶律隼纹丝未动,只是看向阿一的眼神像在看死人一样冰冷。
阿一拔出弯刀,同十几名辽卫缠斗,刀光交错间鲜血飞溅。
他左臂被划开深可见骨的伤口,却仍死战不退,每一招皆以命相搏。
忽然,一支冷箭破空而来,正中其右腿,阿一踉跄跪地,手中弯刀也被击飞。
他单膝跪在雪中,喘息如沸,眼中却燃着不灭的火焰。
耶律隼缓缓起身,披风猎猎,只轻挥一手,数十弓弩即刻对准阿一。
风雪骤紧,仿佛天地也为之平息。
阿一咧嘴一笑,满口鲜血染红皲裂的唇角,嘶声喊道:“辽狗,我兄弟之仇,今日虽死不负!”
话音未落,箭雨倾泻而下,雪地上溅起一蓬猩红。
阿一身中数矢,仍倔强挺立,直至最后一刻才轰然倒地,惊起一片雪雾。
雪愈下愈急,将那抹猩红缓缓掩埋。
耶律隼立于高台,神色未动,仿佛方才不过碾死一只蝼蚁。
风停雪歇时,大定府城外一百里的枯树上悬着阿一尸身,他脸在行刺前就已毁去。
耶律隼根本辨认不出他是谁,只当是无名死士,任其尸骨为鹰犬所食。
尸体随风轻晃,空荡的衣袖撕裂呜咽。
当使团途经枯树下,李慎之这等文臣头次瞧见如此画面,顿时被吓的念起佛来。
“阿弥陀佛,谁把人尸体挂在这荒野枯树上!”
苏慕白抬手制止了李慎之的惊语,目光凝在那具随风轻晃的尸身上。
“这是战俘的常事,不必理会。”
随后,继续前行。
朝着大定府城门走去,温照探出头向外张望,只觉那枯树上悬挂着的兄弟着实可怜。
然而此刻,最为重要的还是进城去寻找阿一。
这种对陌生人的怜悯之情,只会徒然拖慢行程,阿一的安危才是当前亟待关注之事。
“对不住了,兄弟。待我们离开时,再来为你妥善安葬。”
温照心里如此默念一句,便不再看那被风吹动的尸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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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卷残雪,枯树上的尸身忽然发出一声轻响,似是空袖拂过枝干。
像是同他们打招呼一样,却无人听懂此刻。
唯有城门外盘桓的乌鸦扑棱着飞向灰暗天际,枯树残枝间悬挂的尸身已与风雪融为一体。
使团依旧入住驿馆,大定府的辽人对他们监视不像之前那般严密,但依旧保持着若有若无的戒备。
驿馆内炭火微弱,薛淮凝视跳动的火焰,心中焦急不已。
除了崔无恙的人去打探消息,其余人皆按兵不动。
夜深时分,总算有了消息。
众人齐聚密谈于西厢。
下首老周嘴微微张了张,神情很似有难言之隐,半晌才低声道:“阿一……死了。”
咔嚓一声脆响,是薛淮徒手捏碎了茶杯。
“他今日上午在演武场刺杀耶律隼,近身搏斗不及,被万箭”
后面的话,不必明说。
所有人都知道是什么下场。
与阿二一样,被箭弩射成了刺猬
薛淮缓缓起身,碎片扎进掌心也浑然不觉,血顺着指缝滴落在地。
“尸首呢?”
“挂在城外枯树上,面目已毁,无人收殓。”老周垂首道。
众人巨震。
今日他们见到的尸身,竟是阿一。
薛淮闭目良久,再睁眼时血丝密布,声音沙哑如砾石相磨:“我去给他收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