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干迈着大步踏入辽主营帐，甲胄解开了一半，脚上的兽靴落着一层薄雪，在帐内炭火的烘烤下渐渐融化。
他朝着耶律德光行了一礼，声音低沉得如同闷雷：“陛下安好，姑母今日未曾前来，可是头疾又发作了？”
“难得你还惦记着，母后的身子骨越来越差了。”耶律德光斜倚在毡毯之上，似是在感慨，语气却透着疏离，“我临行前前去请安，她已卧床休养，皇后在一旁侍奉，太医令也在旁边施针用药。”
萧干垂首站立着，心里明白这母子二人表面和睦，实则各怀心思。
而且萧太后向来对这位庶出之子态度冷淡，即便他贵为皇帝，也难掩眼中那一丝疏离。
正是这层疏离，使得朝堂暗流涌动，各方势力蠢蠢欲动。
此次祭山狩猎大典，名义上是为了祭告山神、祈求国运昌盛，实际上也是为了与大宋结盟，并且拉拢各部族以稳固皇权。
萧氏一族，向来掌控着北面官系统，统御契丹各部，其权柄之重，可谓牵一发而动全身。
萧太后头疾反复发作，朝中人心惶惶，各方势力暗中觊觎。
若耶律德光能多尽些孝心，或许萧氏一族就不会渐渐生出异心。
可他连请安都敷衍了事，更别说亲自侍奉汤药了。
萧干心中微微一沉，但面上并未显露，只是低声说道：“听闻使团中也有随行的太医，或许可以让他们入内为太后诊脉，以彰显公主的孝心。”
耶律德光抬眼瞥了他一眼，面上不动声色，内心却转了好几个念头，最终点头说道：
“萧弟考虑得周全，就依你所言，命那宋使团中的太医前来看看。
若真能缓解母后的痛楚，也算不辜负两国联姻了。”
两人三言两语之间，便让宋使团中的随行太医入宫为萧太后诊脉一事定了下来。
次日，使团回到驿馆中时，才得知此事，众人皆是一惊。
赵悦有些紧张地看向温照，低声向众人问道：“此事，会不会有诈？”
初到辽境被萧太后遣派的老嬷嬷故意刁难，又逢此召，确令人心疑。
“萧太后患有头疾，此事并非绝密。”
薛淮在辽数月，早已打探清楚。
萧太后年轻时诞下子嗣后，因辽廷后宫纷争，痛失爱子。
尚未出月子便患上寒疾，伤及头颈，每逢阴雨下雪天气便头痛欲裂。需用热帕敷额、艾草熏穴来缓解。
近年来这种情况愈发频繁，太医令也束手无策，只能暂时抑制病势。
“可汗是萧太后抱养的皇子，名义上是母子，实则血脉无牵。”薛淮将萧太后与耶律德光始终存有隔阂，详细说与众人听。
萧太后对这位养子始终心存芥蒂，碍于礼法不得不立其为储。
两人之间的嫌隙早已深如寒渊，外人难以窥尽。
“可汗虽是辽主，但北面官一向是以萧太后为首的萧氏一族掌控，军政大权多系于后族之手。
耶律德光登基以来，屡欲收回权柄，却始终投鼠忌器。
耶律勤出事，便是因试图联结南院枢密使对抗萧氏，反遭毒杀。”
赵悦听得心头一紧，握紧了手中的帕子。
“那温先生入宫为萧太后诊治，稍有差池，岂非被扣上加害太后的罪名？”
这也是众人担忧的根源。
一旦太后病情反复，萧氏一族必借机发难，使团将陷于不测之境。
可又推脱不了这使命。
温照环顾一圈，举手发言：“其实可以把问题想得更简单些。”
“太医入宫，治的是病，不是人。
我们只需依礼而行，不越矩、不藏私，若是能治好自然最好，治不好也无过。”
他的言论，稳重务实，既不失礼数。
稳中求胜，亦是处变不惊的智慧。
“事已至此，别无他法。”崔无恙点了点头，神色沉静道：“由公主带着阿照入宫，最为妥当。
公主身份尊贵，进退有度，既显我朝诚意，又可避嫌疑。
阿照医术精湛，心性沉稳，必能应对裕如。”
辽廷后宫规矩森严，外臣不得擅入，赵悦携温照于次日辰时入宫，随行只带一名侍女与药童。
侍女是乔九易容缩骨所扮，而药童则是飞剑乔装。
为示清白，所用药材药箱皆开封示众，由宫人当面查验。
经三道宫门层层盘查，终至萧太后所居的广寒殿。
青石长阶蜿蜒通向内殿，两侧宫墙高耸，寒风卷着碎雪扑在脸上。
殿前守卫森严，甲士列立如铁。
赵悦步履从容，温照紧随其后，衣袂拂雪而不乱。
广寒殿内药香浮动，萧太后斜倚凤榻，额缠素帛，面色苍白中透着隐忍痛楚。
“大宋使团公主赵悦率医者温照拜见太后娘娘。”赵悦恭敬行礼，态度不卑不亢，举止从容静和。
温照伏地叩首，动作恭谨而不迟疑：“拜见太后娘娘。”
萧太后微微抬手，声音沙哑却透着威严：“免礼。”
“给公主赐座。”
她目光如刃，扫过二人，终落于温照脸上。
“你便是南朝来的医者？”
“臣温照，奉旨随公主来为太后诊治。”温照拱手应道。
萧太后神色略显不佳，说道：“未免太过年轻了，莫不是在哄骗哀家。”
果然如此。
温照与赵悦脑海中的第一反应，皆是意料之中。
“太后娘娘。”赵悦起身，为温照正名，“恳请太后娘娘明察，医者之才华，并非取决于年龄大小。昔日扁鹊十三岁便开始行医济世，华佗二十岁就悬壶救人，他们皆成为一代圣手……”
“公主也不怕闪了舌头。”一道冷傲清俏的嗓音从殿外传来，打断了赵悦的话头。
只见一位身着红色凤袍的女子缓缓步入殿内，
她眉目间透着凌厉，宛如霜雪般冷峻，此人正是萧太后的侄女，辽国皇后——萧玉璃。
萧玉璃目光斜睨赵悦嘴角微扬，带着几分讥讽：
“南朝医者纵有千般能耐，终究是外人，岂可轻信？
太后凤体攸关社稷，岂容试药之险？”